好吃的顏色
你知道什麼叫做「好吃的顏色」嗎?
最近看了一段宮崎駿的紀錄片,內容之深刻,讓我不禁反覆看了好幾遍。
那個片段是這樣的:
在宮崎駿的工作室內,有位畫師對自己的畫不滿意,但卻始終找不到問題,非常懊惱。
宮崎駿見狀走了過來,只瞄了一眼,便淡淡指出:
「肉的顏色不夠鮮明。」
「牛排顏色過深,導致沒食慾。」
「就算是咖啡色,也有看起來好吃的咖啡色。」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大張色卡,手指滑過兩塊區域:
「這些顏色看起來很『好吃』;這些顏色看起來就很『難吃』。」

色彩是有重心的
臨走前,宮崎駿又補上一句關鍵提醒:
「盤子的顏色奪走了注意力,這樣大家只會把焦點都放在盤子上,而不是牛排。」
短短幾句話,助手立刻明白,自己錯在把盤子畫得太亮,卻把牛排畫得太暗,導致整幅畫的重心跑偏。
那自然讓觀眾無法對主角,也就是那塊牛排產生食慾。
影片末,字幕打出了:「大師就是大師。」
對話中也存在「色彩」
我看著那幾句話,心裡倒不是感到震撼,反而升起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那種感覺像是,你曾經在另一個領域,體會過同樣的盲點,同樣的困惑,
也同樣見過有人一眼看出問題本質,然後輕輕一點,就讓一切變得清楚起來。
宮崎駿看的是畫面、是顏色,而我平常關注的,是一段段對話。
說話也有「好吃的語氣」
很多人不知道,如果說顏色有分「好吃的顏色」和「難吃的顏色」,那說話其實也是一樣的。
這世界上確實存在著:
➤ 讓人自然想接話的句子
也存在著:
➤ 讓人只想快點結束的句子
但他們的差別不在內容,而在語句的重心、輕重,還有對話的節奏。
聽不下去的對話,可能只是配色錯了
你可能曾經歷這樣的場景:
對方明明是來聊天的,但整段話卻讓你完全聽不下去。
有時是說話的方式太「油膩」,滿滿都是他自己的情緒、經歷、觀點,讓人想逃離現場;
有時則是說話的重心不對,就像宮崎駿說的那塊牛排,顏色過暗、焦點模糊,你怎麼看都找不到要放注意力的地方。
又或者,他講的話你沒聽出問題,可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就是感覺很有距離感。
也許有些人會自我檢討,
「是不是我不夠有禮貌?」
「還是我太難親近?」
其實不是的,事情的真相是,對方在說話時,沒有察覺自己語句裡的「色彩搭配」,讓人一靠近就下意識地想退一步。
怎樣的安慰,才能真正溫暖朋友
舉個最淺顯的情境,小明的朋友遇到了難關,他想尋求小明的安慰。
朋友:「我真的覺得超挫折……我這次花超多時間準備,結果還是沒有被錄取。」
小明:「唉唷,這我懂啦,我之前也一樣啊,我那時候準備半年,結果還不是沒上。我後來就想開了,反正人生嘛,山不轉路轉。」
你覺得上述的安慰,能夠安慰到朋友嗎?
我先不公佈答案,再給你另一段對話,你試著比較看看。
這次換大華,
大華:「天啊…這間公司也太瞎了吧,你這麼好竟然不用你,那是他們的損失。」
最後換阿智,
阿智:「我記得你花超多時間準備的,假日看你一直都在練習。」
關鍵是對話感知力
請問你覺得小明、大華、阿智,誰給出的回應是最好的?
誰的安慰最到位呢?
小明的回應乍看沒問題,分享自己的經歷,看起來很有共鳴感;
大華也像個好朋友,馬上跳出來幫罵一頓,出口氣、很有義氣;
但真正具有「對話感知力的」人,是阿智。
因為只有他把語言的焦點,放在對方的努力與付出上。
阿智沒有急著說出自己的想法,也沒有急著說「沒關係啦」,他只是溫柔地指出:「我記得你真的花了很多時間準備」。
這句話就猶如一道燈光,打在對方心裡最在意的那一塊。
這也是我認為,真正高明的說話,重點不在於講了多少,而是你有沒有把話說對。
人看不見自己的盲點
可是這件事,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其實很難。
就舉宮崎駿的畫師為例,如果你給他兩塊牛排,顏色一亮一暗,然後問他:「你覺得哪塊好吃?」
不用懷疑,他絕對能選出「帶有好吃顏色」的那塊。
那問題就來了,既然他能選得出來,為什麼他在作畫時,他無法察覺到牛排顏色的問題?
答案很簡單,因為能「感知他人的問題」是一種能力,
但能「感知到自身問題」,那又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能力。
而大部分的人,並不具有「自覺」對話的感知力。
不是因為他們不聰明,而是因為我們都太習慣從自己的角度出發。

知道不等於能做到
說話時,我們感覺自己是溫柔的,是好意的,是願意傾聽的,但聽在對方耳裡,往往是另一回事。
我們不會知道,自己哪一句話其實讓對方退縮了,
也不會知道,自己的語氣裡藏著一種無意識的「忽略感」或「焦點錯位」。
這些微小的落差,不會讓對話瞬間結冰,卻會讓對方心裡,悄悄種下一句話:
「算了,我還是不要講太多好了。」
所以雖然我們都知道:把焦點放在對方身上,聽懂他的話,接住他的情緒,給出對位的回應,誰不知道這個道理?
但真正能做到這些的人,寥寥可數。
宮崎駿的高明:感知能向外,也能向內
所以我非常欣賞宮崎駿就是如此,我在看影片時,發現他的感知力不只能向外,也能向內。
你看過霍爾的移動城堡吧?
還記得那份「荷包蛋 + 培根」,讓人垂涎欲滴的早餐嗎?
那畫面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描述,卻讓每一位觀眾都能感受到,這是一頓有溫度的早餐。
那不只是因為畫得像,而是他知道,人會被什麼東西所打動。
這,就是感知力真正的樣貌。

不是靠話術,而是靠感知
聊天也是如此,高明的聊天不是靠「話術」來達成,
而是你能感知到對方的需要,然後讓語言的能量,自然流動到對方在意的點。
我自己在教課時,也常會遇到學員拿著一段對話錄音,跟我說:「我覺得我語氣還蠻溫柔的啊,怎麼對方還是回得很冷淡?」
我會請他把語句打出來,一字一句攤開來看。
然後我會問他:「你覺得這句話裡,你的焦點是放在對方,還是你自己?」
他才慢慢發現,原來自己做了很多語氣雖然平和,語意卻滿是「自我中心」的回應。
有感知,才能做到剛好
但我從不會要他改詞彙,也不要他背什麼關鍵句型,那都不是關鍵。
我真正在做的是,是透過引導,讓他重新感知:
對話裡的情緒重量、溫度、重心,還有流淌於其中的情感。
很多人以為聊天是說得漂亮、滔滔不絕、話題無限延續,但真正能打動人的對話,和這些都無關。
能打動人的對話是「說得剛好」。
就像霍爾的移動城堡畫的荷包蛋和培根,不需要特寫,不需要旁白,觀眾一眼就懂那有多美味。
說話也是的,當你能感知到對方真正的需要,你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會剛剛好。
打開感知力,無招勝有招
這也是我為什麼,我會投注二十年的心血,開設這門課的原因。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回自己在對話裡的觸覺,
你不需要再靠著話術支撐自己,也不用再使用套路,或是邊聊天還要邊看對方是哪一型人格,找尋相應的聊天方式與話題。
我不是說這些方法不好,但你要能駕馭它們,前提是你要能:
- 察覺當下的語境
- 察覺對方的狀態
- 也察覺你自己
然後把語言的焦點,放在正確的位置。
可是話說回來,當你打開了對話的感知力,你就達到了無招勝有招的境界,其實也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說話說到心坎裡,是種聚光能力
直到現在,我在寫這篇文時,還記得那位畫師畫牛排,宮崎駿一語點破的片段。
那位畫師其實什麼都沒做錯,但他沒發現,自己畫的盤子比牛排還搶眼。
就像我們說話時,語氣溫柔,內容誠懇,卻沒意識到,可能我們說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沒說到對方的心上。
但如果你能打開感知力,你就會知道,真正動人的,從來不是話語本身,
語言只是一盞聚光燈,要讓光落在對的位置,感知力才是重點。
就像那塊牛排,它亮起來之後,人們才發現,原來它很美味,
因此想讓人看見你,發現你,這一次試著用感知力,點亮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