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難以產出且難以閱讀的書。
套用博客來書評的比喻,剛好先前讀過陳雪二十幾年前的亂倫創傷小說《惡魔的女兒》,如果說《惡魔的女兒》的讀者是站在與火山有一定距離的地方,然後被噴發的火山灰弄得嗆喉且窒息。那麼《家的蜃樓》的讀者,就是直接被推進火山口,整個身軀被岩漿燒化熔解。其實本書上市也一陣子了,但我很少看到有人以文字討論它,剛好跟新書發表會的人潮形成某種有趣的對比。雖然研究所讀相關領域,但畢竟一直沒有執業,只好用不是那麼專業的眼光,說一些雜亂的所得。發表會當時,有位知名作家也在場,提到第三、四章(深入描繪兩位來訪者的創傷心景)是很難閱讀的一部分。說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我閱讀時防衛心理開得太強,進入一種麻痺/隔絕狀態的關係,我覺得沒有到讀不下去的程度。反而或許因離開治療現場太久,對於來訪者本身倒有不少負面感受。這兩位來訪者雖說都是受到父親性侵,但因個人特質、家庭背景、關係動力等不同因素,他們的樣貌南轅北轍,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共通之處。然而細究之下,我們還是可以從此書,看見創傷的某種共性。
先說一下對兩位來訪者的想法。一開始我對第一位來訪者小汐的印象就是「痟查某」(抱歉非常粗暴無禮),主要是因為她的情緒及行動反應變化得太迅速,互相矛盾,而且情感張力極大。一下子苦苦哀求,幾乎要把整個肉體獻祭給作者;一下子又變得僵直,彷彿脫離現實世界(事實上就是);一下子又陡然戴上暴君的面具,不斷用各種方式威逼情勒作者。簡直是三立民視八點檔或花系列(超老的比喻)演員的表演加強百倍以上。這樣癲狂的她,身邊的人大概都會覺得她「痟痟」,對她側目而遠之。真實世界中,「痟查某」標籤一旦被貼上,她所有的思考與表達,都會發生乘以零的效果,再也不會有人認真看待她的言語和行動,絕非金曲歌后李竺芯那般瀟灑自在的女人拿來自我標榜的招牌。她不僅難以被現今的助人系統容納,她也會主動拋棄想接觸她的人。某種程度來說,這麼需要陪伴或見證的人,反而會被系統排除,不禁感嘆現實的諷刺性。
我真正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是第五章亂倫家庭的政治心理學,也是在這章我對小汐的印象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這章揭露兩位來訪者的家庭背景,以及家庭系統內的關係動力場。我終於明白為何小汐的面目會如此碎裂,她口口聲聲說「你知道我是多麼辛苦才走到你面前的嗎」根本不是妄言,那是她在極端環境之下,為了存活而發展的各種求生術。原來是小汐的父親是怎麼用各種恐怖手段控制與傷害小汐,小汐的母親是如何昧著良知掩護父親犯罪,整個家都在協同這個加害者施暴(跟戒嚴威權體制有異曲同工之妙)。當我讀到父親甚至對作者寄出不只一次威脅利誘的騷擾訊息,我不禁全身發毛,馬上把書丟到一旁。我在想,換作是我,身處一個在教育系統內的工作者,能挺得過來訪者極招百出的考驗以及加害者鋪天蓋地般的勢力壓迫嗎?更甚者,我可以料想到加害者絕對會設法聯合上層的行政體系一起逼迫現場的工作者。我是不是就早早投降了呢?而且若有幸逃脫之後,只能拍拍身上的灰塵說:啊我只是倒楣遇到一家瘋子,以後還是閉上眼睛,不要介入別人的因果比較好?
另一位來訪者大榮我著墨較少,他的探索歷程不若小汐一樣波濤洶湧,但不代表他是個「好處理」的來訪者。加害他的父親早已過世,他的顯意識並沒有明顯的性侵記憶,但他一直斷斷續續的有精神面上的困擾。大榮是個助人專業工作者,所以他很會善用資源,把這個困擾排除在意識之外,但長期受害的課題顯然沒有想要饒過他。然而他因為身處助人系統之內,他實際上很明白體制的缺陷,所以極力壓抑忍耐,直到難以承受而求助於作者為止。可能同為男性之故,我對於他的壓抑某種程度能夠理解,那也是我可以長時間活在某種負向經驗的原因。還有男性成長以後,家裡權力位置轉移,大榮以為自己長大了,他與父親也一定程度的和解了,但他的創傷卻被關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我認為那個我以為我沒事那個部分,不少男性應該會很有共鳴。
書中我最有印象的其中一個畫面是解離之後的大榮,他另一個狀態是個年紀很小的幼童(剛被父親性侵的年紀?),小心翼翼的觸碰作者,向作者問可不可以當他媽媽,可不可以抱抱的場景;還有他向作者吞吞吐吐的說,他還愛著父親,他依然渴求父親的關懷。另一個畫面是小汐成年之後逃家,為防父親追蹤,不得不選擇居無定所的飄泊生涯。但她還是想家,某幾個夜裡她會回到家門前的路邊攤,一面假裝吃消夜,一面看著自己闃黑的房間。即使被這樣長期慘無人道的凌虐,他們內心渴盼的,還是家的溫暖與守護,只是那些期望都是海市蜃樓。他們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藉著火苗幻想自己被好好照顧著,只是他們燒的,往往是自己的身體。
不過本書並非只是療癒紀實,仍舊以相當厚重的篇幅探討眾多嚴肅層面的領域。關於創傷者自我的狀態,我聯想到的是童話故事中被藍鬍子(家-國威權體系)殺害且關在地下室的屍塊。屍塊沒辦法自己表達發生什麼事,但身體怎麼碎裂成屍塊是有脈絡的。作者的工作,不是把主動他們拼回來,而是運用某一種魔法,讓屍塊能夠慢慢自行連接組合起來,讓她/他逐漸說出發生什麼事,然後讓他們決定要留在什麼地方。只是要怎麼樣避過「藍鬍子」來做療遇工作?如何讓社會上層出不窮的「藍鬍子」再也沒有辦法殺人?就不是本書能夠探索的問題了。
在連結身體的過程中,聯想與「夢」是很重要的途徑,記得《惡魔的女兒》也有不少篇幅著墨於此。閱讀第六章夢工作的時候,雖然還是沉重,但卻有一種趣味性。原來那些看似無意義的夢中細節,其實是個體的心靈所記錄下來的重要線索。再透過來訪者與受訪者的詮釋,共創出一個新的意義,我也因此見識到分析學派其精深幽微之處,這不是一個很美的過程嗎?有位心理師說:「正因為曾在冰冷漆黑裡沉浸,陽光灑落的剎那比任何時刻都溫暖。」我想我能切身體會這句話的涵義了。
我聽過作者幾次演講,演講中不免對目前的助人醫療體系大力批判,可能會讓人誤解她是一個反體制者(助人領域中的毀家廢婚派?)。不過藉由這本書可以理解這不是作者的本心與全貌,而是以目前很分散的資源、知識與作為,常常不能看見來訪者的全貌,也無法給予太適切的幫助。我們的體系到目前為止,還是期待來訪者和受訪者雙方能完整闡述自己怎麼了?我需要什麼?但這樣複雜創傷的來訪者,他們的內在就是被藍鬍子分解的屍塊,根本講不出什麼組織化的需要。而且若沒一定程度的關係,誰會想要讓人看見裡面那堆散落一地又血腥腐敗的軀體?因此我們就是看到來訪者有什麼狀況,收集到什麼資訊,符合什麼理論,就用這些片段就安給他幾個症狀名號,便以為我們做到完善的處遇了。我曾聽過一個對助人工作的質疑:「如果個案聽到助人者在個案討論會中對他的評述,他會怎麼想?」所謂的「心理評量」,所謂的「個案概念化」,真的就是那個人的樣子嗎?
其實書中花了不少篇幅探討來訪者們跟PTSD的關聯,確實是有部分重疊,但跟來訪者本身的狀況又有一定程度的距離,顯示理論就是一種呈現「是這樣但不是這樣」的狀況。然而若要創建一種全人視角的體系,我不得不感到悲觀,而且到底得花多少代價才能讓受創者比較安適?社會能不能接受這麼運用資源?這又是目前我認為難解的問題。
書中有一部分提到了小汐後續狀況的處理(大榮的已經沒辦法處理了),可以瞥見這種司法案件處理的複雜度。因為來訪者本身已經內化了極端且矛盾的依附關係,加上吞入了加害者的權威灌輸,他本身就視求助為一種背叛,可是他又實在無法承受這種身心的凌虐,所以光是讓來訪者求助外界資源,中間拉拉扯扯,來訪者各種反覆考驗的行為大概就把身旁人的力氣消耗殆盡。然後等到真的走上司法,已經過了司法的追訴期。因此目前司法體系也有廢除追訴期的呼聲,大法官們也正採取相應的行動。小汐這個案子已經過了追訴期,但檢察官在不起訴書中肯定了小汐的受害,卻十分弔詭地讓小汐得到她想要的承認,同時免除她破壞原生家庭的內在自我懲罰。這讓我感到矛盾,而且出現當事人跟司法體系預設的目標不一致的問題。要怎麼協調出讓當事人、公眾與司法體系都能接受的結果,我想這大概是日後司法攻防的重點吧。
創傷理論在當代已然成為一種顯學,甚至我在的教育現場,各種創傷知情、SEL的研習滿天飛,但我們真理解創傷了嗎?我認為這本書提供了第一手的在地經驗給大眾,讓我能稍微一窺創傷可能的模樣。那天簽書會時,作者在我的書上題了「受苦心靈的引領者」,我不確定作者是出自什麼樣的心意寫下來的。我不見得能夠成為受苦心靈的引領者,但若有機會,可以盡一點棉薄之力,在如此紛擾的世界,心理上再多撐出一些空間,容納受苦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