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科學怪人的「普羅米修斯盜火」母題
將原作者Mary Shelley化為角色的必然之舉
不像<可憐的東西>急於改寫,而選擇延續原作的用心
兩性平等,無須貶抑對方,只需正確看待彼此
2025年的<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Guillermo del Toro以極致華麗的視覺效果,重新演繹了史上第一個「人造怪物」。在劇中,促使主角挑戰禁忌的動機,源於母親的早逝,也是對父親的復仇;他試圖超越身為名醫的父親,去反抗其「無法救活母親」的理性判定。
科學怪人的普羅米修斯盜火母題
在該部作品裡,承襲文本反覆探討的「普羅米修斯盜火」母題:人類奪取了原本只屬於神的創生能力,構成對神權(天父)的僭越,進而遭遇能力反噬;同時試圖並陳 The Creature 生命啟蒙後的孤獨,但這樣分散篇幅,使整部片雖給人視覺滿足,主題卻顯得不夠深入。
回顧<科學怪人>這個文本的緣起,長期以來都是以男性的觀點講述,然而這一切出自女性作家Mary Shelley之手。倒不是說,女性創作者無法書寫男性主角,而是一名創作者對於「生命緣起」的探索,終究難以脫離自身的真實體認;對於Mary Shelley而言,受限於時代背景,她不得不假託男性視角,這種選擇究竟是出於自覺,又或是無意識的順應,我們無從得知,但的確在作品原型裡,我們難以看到女性主體的觀點。
將原作者Mary Shelley化為角色的必然之舉
不久之後,由Maggie Gyllenhaal編導的<科學新娘! The Bride, 2026>橫空出世。她將Mary Shelley納入劇情中,化身成開場且貫穿全局的角色,以此作為探索文本起源的必然之舉。電影甚至大膽地將其腦瘤病逝的史實,喻為一種關於「思想」的壓迫,從而達到「必須藉著男性敘事發聲」這一性別命定的反動─她的「陰魂不散」,是因為過去被迫失落了聲音,而期盼後世的女性終能自由地說出來。
這種後設相當值得玩味。Maggie Gyllenhaal自身正是已死之人Mary Shelley的復活者,同時也是在她之後的女性創作者,透過這部電影,延續對「女性主體性」的未竟思考。像是她們共同挑上了本片的女主角Ida(Jessie Buckley飾演),真正讓一個弱勢的、在父權宰制下臥底的女性角色,必須經歷「死」,而後才能真正地「生」。
我們很難不注意到<科學新娘!>,有著其他電影的既視感,如,<可憐的東西 poor things, 2023>、<小丑 Joker,2019>,這些影子實際映照出本片在男性觀點的傳統敘事中尋求反叛的可能性。
不像<可憐的東西>急於改寫,而選擇延續原作的用心
雖然本片與<可憐的東西 poor things, 2023>同樣在談女性覺醒,但路徑截然不同。後者由男導演(Yorgos Lanthimos)執導,直接翻轉了The Creature 的性別;然而Maggie Gyllenhaal並不貿然「改寫」,她選擇「延續」Mary Shelley原作的脈絡,正視作者當年必須依循主流、尋求男性載體來承載思想的事實。
同時,電影也對「女性被造」的本質毫不遮掩。不論是《創世紀》中,「上帝見男人獨居不好」,因而取了亞當的肋骨造就出夏娃,又或是本片的科學怪人是自覺孤獨而央求Dr. Euphronious(Annette Bening飾演)為其創造一名伴侶,都揭示傳統下「女性是為了滿足男性需求而存在」的依附性。本片亦不刻意戲劇化兩性的不對等,又或者如同<可憐的東西>簡化地以「性」自主等同於「女性」自主,而願意直面女性長久以來面對的困境,才能在這樣的基礎下,真正為女性續寫出新的改變。
在 Mary Shelley 陰魂的介入下,刺激Ida脫離受造物的框架。儘管她的存在始於填補科學怪人的空虛,但她拒絕接受「必須愛他(創造者)」的設定,兩人反而是透過全片的生命連結,將關係轉化為純粹的愛。他們的離經叛道並非外顯的行為,而是對命定的拒絕—當愛不再是宗教或倫理預設的義務(如愛上帝或父母),而是一種自發的選擇時,權力關係便從垂直的尊卑,轉化為合一的平等。
兩性平等,無須貶抑對方,只需正確看待彼此
這種平等,體現在全片對科學怪人的描述並不偏廢─不像<可憐的東西>透過貶抑男性來抬高女性,而是給予科學怪人被理解的機會。此外,相較Guillermo del Toro的版本,將他終結在永恆孤獨的悲劇宿命中,新版本除了他的內心負重,還賦予他自覺痛苦並主動改變的力量,最難能可貴的是,他並不將復生的 Ida 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他拒絕重蹈創造者(父權/神權)的覆轍,不以控制為名,而是守望著 Ida 感受新生命的自由。
起初,在他有限的詞彙與理解裡,以為填滿寂寞的方式就是「性」,然而,電影要談的親密感,實則是彼此成全與夢想的共感。片中,Jake Gyllenhaal飾演的Ronnie Reed,象徵科學怪人的嚮往,看著這名演員如何克服長短腳的缺陷成為歌舞片巨星,激起了他的投射:他想成為那樣的「人」,被接受、被喜歡、被人們渴望理解。他與Ida分享這個遙遠的幻夢,儘管發現現實中的Ronnie Reed讓人失望,但最終科學怪人成為Ida生命的主角,不再需要躲藏。
腦攻擊的意識革命
「以為他活著,其實他只是在呼吸」
長期以來,《科學怪人》的核心始終在處理創造與被造物的關係、生命源頭的辯證, <科學新娘!>更進一步問「我是誰」。劇中的Mary Shelley不斷要求復生的Ida找到自己的名字,而同樣的身分追尋,也與科學怪人面對的困境相呼應。起初,他假借造物者之名Frankenstein自稱,最終他卻能在生命共同體—Ida的覺醒照見自己:當 Ida 選擇以「The Bride」為名,她不是誰的「從屬」,卻能與誰「相對」─這使得科學怪人成為了Frank、成為The Bride的那位The Groom。
<可憐的東西>中,女主角Bella(Emma Stone飾演),獨自跳著古怪的舞蹈,表現她無畏地掙脫世俗的眼光;而本片的群舞依然突梯滑稽,卻在嚮往一種集體的改變。這種覺醒未必需要與男性鬥爭─一如男權曾施加於女性的暴力那般,而是試圖以真實的理解,去平視彼此的生命。其難度正如片中所謂的「腦攻擊」,甚至比<小丑 Joker, 2019>所掀起的街頭暴動更為艱巨:那將不是一場外在的破壞行動,而是由內而外、徹底翻轉結構的意識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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