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意外的行程,那天我們幾人下課後,安排新山一日遊,但美食老街逛得很快,看到地圖上有個監獄改造的文創市集,雖然評分不高,但還是叫了Grab前往,沒想到抵達時,市集的店鋪大多大門深鎖,在監獄導覽的時段裡,那些充滿創意的空間顯得冷清,反倒是舊監獄導覽正要開始,我就這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歷史大門。
走進舊監獄,最先迎面而來的是一種生理上的排斥感,那種狹窄、陰暗且侷促的空間,並不僅僅是建築設計上的簡陋,更是一種對「人」的擠壓,在那樣的環境下,受刑人失去的不只是行動自由,連身為人的基本體面都顯得奢侈,何況這邊還是受審的犯人暫居之處,也就是說他們還沒被定罪。牆面上密密麻麻的塗鴉吸引了我的目光,這些字跡涵蓋了馬來語、印尼語、爪哇語、尼泊爾語,甚至還有中文,問了導覽員塗鴉是誰創作,說是二十年前那些受刑人,我忍不住拍下這些照片,試圖透過翻譯去理解當時刻下這些字的人在想什麼,其中有一段爪哇語,寫著對家人的思念,即使父母反對,他依然記掛著遠方的戀人;旁邊則是用印尼語寫下的祈求,卑微地希望上主赦免罪過,讓這份愛能延續到生命的盡頭。
看著這些文字,心裡泛起一種複雜的酸楚,這些人當初或許是滿懷希望跨海而來的勞工,或是迷失在現實裡的異鄉人。
法律要判定他們的罪行,剝奪了他們的自由,但牆上的字跡卻是他們拼命想證明自己「還是個人」的掙扎。那種對家鄉的歸屬感與對情感的依戀,是任何高牆都鎖不住的本能。
隨後,導覽播放了鞭刑的紀實影片,畫面非常直接,甚至還有特寫,看著那種肉體被直接摧毀的過程,我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一度閉上眼睛不敢直視,那種衝擊力不只是視覺上的血腥,而是一種對生命受難的共感,在特寫鏡頭下,受刑人被簡化成了受打擊的肉體,那種冰冷且殘酷的刑罰邏輯,與我平時所相信追求的人性正向溫暖完全背道而馳。
走出監獄,重新回到新山的陽光下,我的心情卻久久無法平復。
我反思,文創市集的「美」與舊監獄的「惡」緊鄰而居,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諷刺,文創追求的是靈魂的自由與擴張,而監獄執行的卻是肉體的禁錮與縮減,我們常在管理或日常生活中討論制度與公平,但當制度簡化到只剩下冰冷的懲罰與疼痛時,那種對生命的「不人道」會讓人感到極度的荒謬。
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其實是在抗拒那種將痛苦「觀賞化」的行為。這些受刑人或許犯了錯,但他們依然擁有思念、後悔與求救的情感。那些塗鴉並不是為了美化環境,而是最原始的告解。
這次探訪讓我覺察到,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結構或體制,永遠不能失去對人的觀察與體恤,當我們只看見「罪」而看不見「人」的時候,我們與那堵冰冷的牆其實沒什麼兩樣。
這段經歷提醒我,在追求理性思維的同時,更要守住那份對生命的敏感度,不要讓規則抹殺了最基本的人味。

(中文「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是塗鴉當中唯一的中文字,在監獄裡寫下這句很有中二氣勢的話,是苦中作樂嗎?下方式馬來語系,有馬來語及伊班語混合,寫著主阿,請原諒我這段時間所犯下的錯,我希望您能讓我的心改變...)

(APEX: 通常代表頂峰或頂點。在監獄環境中,這可能代表受刑人的幫派代號、地位,或者是對強大力量的某種嚮往。LONG KHAI: 可能是地名或受刑人的綽號。)

(這塗鴉是極為沉重的記錄,一位來自尼泊爾受刑人被關在馬來西亞的監獄裡面,面臨20年刑期的指控,他在最下方留下家鄉的聯繫電話。不知道他最後有沒有回到他的國家他的家鄉。)

(左側爪哇語部分:內容大意:「我在這裡,因為思念你。我喜歡你。即使我的父母不喜歡,但我依然記得你。我不會忘記你...」右下角印尼語祈禱:「上主啊,請寬恕我們的罪...延續我們的生命...讓我們的愛能順利延續到生命終結。」)

(這張使用的是景頗語(Jingpho/Kachin,流行於緬甸北部的語言),通常用拉丁字母拼寫。內容大意: 這是一段宗教感強烈的祈禱文,內容提到在苦難的地方(Ndai shara),祈求上帝(Karai Kasang)的引領,並寫下了一些關於時間與日期的記號。)

(這張牆面畫著一個戴眼鏡、留鬍子的男性頭像文字是INDONESIA(印尼)與 Golden Myan Mar(金色緬甸),旁邊有細碎的緬甸文,內容多涉及對佛法的祈求與對家人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