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曦覺得自己快要氣瘋了。
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指尖捏著那支失而復得的「銀色錄音筆」--不對,這根本「又」不是她的筆,她剛才想播放關於蘇上校案的工作備忘,按下播放鍵後,裡面傳出的竟然是輕快的流行音樂──這根本就是一支偽裝成錄音筆的廉價音樂隨身聽!那個該死的偵探!那個叫余玄的混蛋!
上一次,他把自己身上的錄音筆掉包,然後用一把該死的打火機嚇得她魂不守舍。這一次,他居然又用一支該死的假筆,在她面前上演了一齣「物歸原主」的蹩腳戲碼!她沒有想過自己這個擁有T大認知神經科學與量子資訊工程雙學位的首席記憶工程師,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偵探耍得團團轉!
她氣得幾乎要將那支假筆砸向牆壁,卻在最後一刻瞥見筆身側面貼著一張幾乎與銀色金屬融為一體的細小便條紙。
她強壓怒火,用顫抖的指尖將紙條撕下。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潦草字跡:「舊城區塭底路2巷5號」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敲兩下後推開,助理小諭抱著平板電腦走了進來。
「學姐,差不多該討論下個案子了,這是編號S-0182的資料,客戶的職業是警察,有些初步的評估資料需要妳過目,我們現在討論一下流程嗎?」
沈明曦幾乎是瞬間將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攥緊在手心,她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個案子先全部擱置。」
「啊?可是……」小諭有些錯愕。
「明天再說,我有臨時的技術問題必須處理。」明曦站起身,一把抓起外套和車鑰匙,目光掃過手心裡的地址,「不好意思,小諭,我今天下午所有的行程都幫我取消。」
一小時後,沈明曦的車停在了舊城區邊緣,導航在錯綜複雜的巷弄前失去了作用,她只能下車,踩著高跟鞋,踏進這片與涅槃總部的玻璃帷幕大樓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按照地址,轉進一條更狹窄的塭底路2巷,看到了那個門牌。那是一家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敗的雜貨店,鐵捲門半開,門口的貨架上堆著些許落塵的零食和飲料,斑駁的招牌上簡單寫著「老周雜貨店」。
就是這裡,那個混蛋偵探的巢穴!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她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門上的鈴鐺發出乾澀的聲響,店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更濃的菸草味,貨架雜亂地堆滿各種商品。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在櫃檯前整理東西,她大步上前,正要開口。
「哇佬,這次又是誰來了?」那人帶著濃濃的新馬腔。
「哇!美女工程師啊,」老周從櫃檯後直起身,「余玄啊,人家來找你啦!」
雖然自己確實是來找余玄的沒錯,但明曦聽著這語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像是來男女朋友家裡,然後對象被父母從房間裡叫出來的感覺。
就在這時,櫃檯後方連接地下室的樓梯傳來腳步聲。只見余玄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髮,渾身冒著熱氣,全身上下只在腰間圍了一條色彩斑斕的沙灘浴巾,赤著腳就走了上來,他手裡還拿著另一條小毛巾,正胡亂地擦著頭髮。
在裸露上身的情況下,他腹部左側的不規則星狀疤痕成為了他身上無法忽視的痕跡,顏色比起周圍皮膚略顯蒼白,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駭人。
「吵什麼啦,老周,我洗個澡你……」余玄話說到一半,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店中央、一臉錯愕的沈明曦。
「這麼快就來了啊!」不同於明曦的反應,余玄非但沒有驚慌或尷尬,反而挑了挑眉,把擦頭髮的毛巾隨意搭在肩上,對著明曦露出一種很靠北的笑容,「這麼想我啊!」
明曦的臉瞬間漲紅,一半是羞憤,一半是怒火。她來之前預想了各種激烈的對峙場面,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尷尬到極點的情形!好吧,嚴格說起來其實只有她自己在尷尬。
「你這個……你這個……下流、無恥、神經病的混蛋!」她氣得幾乎語無倫次,聲音因極度憤怒而拔高、顫抖,完全拋棄了平日冷靜專業的形象。她將手中那支該死的假錄音筆狠狠砸向余玄!
「一次又一次!打火機!假筆!現在又是這副鬼樣子!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把我的錄音筆還給我!立刻!馬上!」
那支筆擦過余玄的肩膀,落在後方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他緩慢移動到樓梯間,默默上到二樓躲藏,顯然他深諳發火的女生比BM-30火箭炮還可怕這條江湖真理。
「不要那麼激動嘛!」余玄仍然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你能答應我先前的要求,我就把東西還你。」
「什麼要求?」
「調查我的記憶是否是被植入的。」余玄說。
「別開玩笑了,我早就說過……」
「拜託你!」
余玄的聲音突然變了,他深深地九十度鞠躬,所有的輕浮、戲謔在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痛苦的誠懇。
當然那條可笑的沙灘浴巾依然圍著他的下半身。
「就當是……進行一場純粹的科學驗證,用妳的專業,幫我確認一個可能性。」
明曦愣住了,滿腔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驟然澆熄,只剩下嘶嘶作響的白煙。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變了一個人的偵探,一時語塞。
她開始冷靜下來思考,理性上,她無法百分之百排除記憶植入技術存在的可能性,這在理論上是確實可行的,只是被法律和倫理嚴格禁止。而蘇上校案例中「情感連帶消失」的異常現象,也確實指向了現行技術可能存在她未知的盲區或……被隱瞞的應用。
她的內心陷入掙扎,她真的不想理眼前這個無賴,他之前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髮指。
但此刻,他拋開了所有偽裝,只作為一個對自身存在感到困惑的個體,向她──一個記憶工程專家──發出最純粹的求助。這種態度,莫名地……觸動了她,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情緒總會被眼前這個傢伙牽動。
「不然,」余玄直起身,目光低垂,聲音輕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就當作是幫我『刪除』那段我分不清真假的記憶吧……我受夠了這種不確定性。」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明曦,她又想起蘇上校對她說過的那段話,她幫蘇上校解決了創傷,可也讓他失去了與真實的連結。
「……我明白了。」明曦深吸一口氣。
「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姑且相信你說的疑點,我會好好調查,釐清所有真相,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她從先前的情緒中跳脫出來,「然後會給你一個無可辯駁的答案,證明你是錯的。」
余玄聽著她的宣示,臉上那副沉重的表情漸漸鬆動,一方面是感謝,一方面也驚訝於她態度的轉變。
「再次強調,是為了真相,為了我自己。」她又說了一次。
「當然,」他說,「身為一個偵探,我也是為了真相。」說罷他將真正屬於她的錄音筆遞給了她。
明曦有些遲疑地接過,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裡面確實是她和蘇上校的對話記錄。
「……這麼乾脆?」她抬起眼,難掩驚訝與懷疑,「你不怕我現在拿了筆,出去就反悔?」
余玄聞言,臉上終於重新浮現那種她熟悉的、那種痞痞的笑容。
「妳不會的。」他語氣篤定。他知道像她這種追求答案的人,無法忍受的這種懸而未決的疑問。
「我們現在算是同盟了,正是需要信任的時候,是吧?」余玄笑著說。
「欸,什麼同盟,誰理你啊!她顯然很排斥這種說法。
「不然叫『暫時性的真相探求者非正式協作單位』?」余玄換了個更長的稱呼,換來了明曦的白眼。
儘管她嫌棄,余玄就當她已經默許了這種合作關係。他收斂了些許玩笑的神色,問道:「那妳有什麼想法嗎?該從哪裡下手呢?」
「從你的記憶開始吧!先確認一下你對記憶的認知正不正確。」
「好,」余玄愣了一下,隨即問道:「我們要去涅槃公司嗎?需要什麼大型儀器?」
「不用,在這裡就可以了」
「咦?」
「在那之前……」明曦紅著臉,強裝鎮定地別過頭,「先把你的衣服穿好!」

#2-04 下流無恥神經病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