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米整整齊齊的一家,最左邊應該是祖先
如果有看過《槍砲、病菌與鋼鐵》的讀者,應該相當熟悉裡頭的幾個有點奇妙的論述:歐亞大陸因為長的比較寬,科技(包含馴化的動植物)較容易傳播,而拉丁美洲因為長的比較直,橫跨多個緯度,氣候變化,所以較不容易傳播。
筆者過去在哈佛當「經濟成長史」的Teaching Fellow時,有一節課要教這本書,名為教,實為批判,有一個拉丁美洲移民的女同學上課發問了,問題很有意思:假設這論證為真,如果馴化的傳播速率在美洲比較慢,但為什麼哥倫布大交換後讓全世界受益的大量作物,都是在美洲「研發」出來的,這一個適切的「馴化模型」裡,什麼才是考慮進去的模型參數?
好問題,當時教書的時候,事前還真的沒想過,俗話說教學相長,道理莫過於此。這牽涉到馴化作一種「科技」的本質。
穀物馴化與產權
傳統的「新石器革命 (Neolithic Revolution)」認為馴化提供了生產剩餘,從而帶來了「產權」跟「國家形成」。而相關的論點則包含了斯科特的「反穀論」。
另一個觀點則是「共同演化」論,由Samuel Bowles (Santa Fe Institute) 跟 Jung-Kyoo Choi (Kyungpook National University)發表在Journal of Poltiical Economy上的研究The Neolithic Agri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Private Property,則認為這是雙向的關係:馴化是一個大量試驗的過程,沒有產權,社會沒有誘因馴化動植物,而馴化後的動植物,比野生動植物更容易定義產權,進一步強化了產權的發展。
Bowles跟Choi的理論是建立在大量新的考古跟人類學的研究上,筆者亦在書評《萬事皆曉》時提到過,便是早期農耕社會的生產剩餘未必比採集社會高,然而農業(跟馴化)與產權有上述的「共同演化」的正向循環,一旦一個地方有了馴化,就容易強化產權跟定居生活,或一旦有了產權跟定居生活,便更容易引進馴化跟農業,於是並不需要農業「剩餘」來解釋國家與農業的共同形成。
馴化作為一種持續的「創新」過程
不過,作為上述論證的「個體行為」,便是人需要產權才願意「投資」馴化,而這目前主流的許多考古研究相當不同,像是2025年PNAS的研究的主張是「馴化」更像是無意識下的共同演化,而非有意為之,早期的研究如Melinda A. Zeder則認為「馴化」裡有更多人擇的成份,但多數考古學者不會把「創新」跟「馴化」認真的擺在一起,然而Bowles跟Choi的論述卻隱含了某種「投資」行為的邏輯。
然而,美洲的馴化作物卻有很多「精工細作」之處,許多專門研究玉米跟地方的學者,筆者跟一些科學家聊過,許多美洲作物常常都只有「馴化一次」,而非多個獨立馴化事件,而後又大量的挑選品系等,很難單靠一個「不小心」來形容這些作物的馴化,比方,我們很難說是「人類不小心」而讓玉米變成今天的樣子。
玉米的前身Teosinte與現代玉米差異極大。而根據現有研究,玉米的馴化主要是發生一次性地在中美洲,但該過程尚未馴化完全,即被帶到南美洲,接著被各自培育到馴化完全,形成至少兩個獨立的中心,終於被帶到了美洲各地(見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的文章),這種馴化軌跡,更像是有許多人的「大量嘗試」,而非是「無意為之」。另一個例子是馬鈴薯。野生的馬鈴薯毒性甚重,其「馴化的過程」也是依賴古代秘魯地區的原住民重覆挑選撿種的過程。
而筆者與在哈佛從事馴化研究的學者聊天時,每到此處,假如一切都不是湊巧,雙方都會感到困惑:究竟上古社群是怎麼「記錄」跟「持續進行」這些挑選的過程?宗教?村落的智慧?跟倉頡造字的傳說一樣,許多這些「創新」的過程,都融入到了文明神話裡頭,像馬雅文明的Hun Hunahpu。
當然,要驗證這一類的假說,其H0永遠都是「一切都是湊巧,Just A Lucky Draw」,比方說,也有研究說,玉米的祖先其實在古代長得像現代的玉米。但是Bowles跟Choi的資料的確提供了「產權發展跟馴化共同發展」的一些證據,又當筆者看到野生玉米祖先還有有劇毒的野生馬鈴薯的時候,總覺得存在著某個H1可以多多發揚。
筆者前後思索了這一問題,還是沒辦法回答當年發問的同學,或許再過幾年可以有些比較成系統的答案。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