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處理法律糾紛時，我們常常看到一種極具欺騙性的合約：名為「合作備忘錄」，
開頭洋洋灑灑寫了三頁關於「共創雙贏、永續發展、社會責任」的美好願景。
但魔鬼永遠藏在細節裡，真正牽涉到違約賠償與權利剝奪的核心條款，往往被刻意縮小字體，埋藏在第四頁的某個不起眼的分項中。
它引發了大型考試中最荒謬的災難——考卷上的「文字通膨」。
▍ 失控的文字通膨：貶值的閱讀時間與假情境
過去，一道考驗牛頓定律的題目是非常直白的：「一個質量五公斤的木塊在無摩擦力之水平面上，受十牛頓的定力推動，求其加速度。」乾淨、俐落，直指核心。會就會，不會就不會。
現在的「素養題」呢？
題目會先給你一篇五百字的文章，從全球暖化危機談起，接著介紹歐洲某國引進了最新型的離岸風力發電機，然後附上一張該國近十年的碳排放折線圖。文章裡會詳細描述風機扇葉的環保材質、建造過程中的生態考量，甚至還會扯到聯合國的永續發展目標。
正當學生被這些龐大的資訊量搞得頭昏腦脹，以為要考什麼深奧的能源政策分析時，題目的最後一句話終於出現了：「若該風機的某個零件重五公斤，在吊車以十牛頓的淨力向上拉升時，求零件的加速度。」
這就是教育界的「文字通膨」。為了考一個最基礎的加速度，我們讓考卷的字數膨脹了十倍。學生在考場上寶貴的作答時間被嚴重貶值，他們耗費了八成的精力在進行無效的「語意排雷」，只為了找出那幾個真正有用的科學變數。
▍ 科學精神的背叛：從「抽象化」退化為「閱讀測驗」
這種命題亂象，不只是浪費時間，更是對科學本質的徹底背叛。
科學之所以偉大，在於它的「抽象化能力」。當牛頓看著蘋果掉落時，他偉大之處在於他「忽略」了蘋果是紅的還是綠的、是酸的還是甜的，他把一切雜訊剝除，只留下質量與引力。科學的訓練，就是教導學生如何在複雜的世界中，精準地提取出關鍵變數，建構出簡潔的模型。
但現在的「情境包裝」，卻是在做完全相反的事。
命題者為了迎合「與生活情境結合」的政治正確，刻意把已經被科學家剝除的雜訊，全部強行塞回題目裡。我們逼著學生去閱讀那些對解題毫無幫助的綠能、小農、生醫等背景知識。
結果是，我們把一場「科學建模能力」的測驗，硬生生降級成了「快速閱讀與語意解讀」的測驗。
▍ 懲罰理科直覺，獎勵速讀技巧
這種文字通膨的考卷，正在考場上進行一場殘酷且不公的篩選。
那些真正具有極佳理科直覺、能在腦海中迅速畫出受力分析圖的學生，如果剛好閱讀速度較慢，或者容易被無關資訊干擾，他們在這場考試中將面臨毀滅性的打擊。他們不是不會科學，他們是死在「找不出科學藏在哪裡」。
相反地，那些科學概念薄弱，但極度擅長「抓關鍵字、略讀、套用解題模板」的考試機器，卻能在這種素養題中如魚得水。因為他們根本不花時間去理解那個虛假的環保情境，他們只負責在五百字裡把數字圈出來，然後隨便找個公式套進去。
這就是我們大張旗鼓推動素養改革後，得到的荒謬結果：我們懲罰了真正的理科腦，獎勵了高階的速讀技巧與文字投機者。
▍ 結語：把雜訊拿掉，讓科學說話
詐騙集團最怕的，就是受害者冷靜下來，要求對方「只講重點，拿掉包裝」。
我們的科學教育，也到了該拿掉包裝的時候了。真正的素養，不在於題目字數的多寡，也不在於題幹裡塞了多少個時事關鍵字。真正的素養，是學生面對一個未知系統時，能否冷靜地剝除雜訊，找出運作的規律。
停止這場考卷上的文字通膨吧。別再用冗長的綠能長文去綁架一個簡單的物理概念。如果連命題者都無法用純粹的科學之美來吸引學生，只能靠強塞社會議題來假裝這門學科「很有用」，那才是科學教育最深層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