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生存,你需要一顆好奇心與一條粗神經:專訪Fion

2017/09/28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Fion,七年級生,政大新聞系、交大GMBA(企業管理)研究所畢業之後,走了一條與傳播無關的上班族之路;擁有曾在突尼西亞、越南等國海外多年工作經驗的她,在2013年決定讓自己放一個假,從韓國的語言學校國際學生當起,一口氣完成學校內所有六個級數課程後,順利進入韓國企業裡上班,開始她一連串在韓國的無限挑戰。
旅韓生活至今已邁向第四個年頭,當初因為喜歡寫字而在網路上分享韓國生活日常的Fion,現在已經擁有一個四萬多人支持的粉絲專頁,不僅如此,Fion更在2016、2017年連續出版《歐巴,我來了!》《拜託,韓國人!》兩本韓國文化觀察書籍,而得到許多讀者的注目與喜愛。
今年夏天,方格子邀請Fion一同推出訂閱專欄「Fion的韓國生存筆記」,最近恰逢她回台休假,自然要藉此機會來跟她聊一聊,關於她旅外多年的酸甜苦辣,以及生存秘笈到底有哪些!
「韓國生存筆記」的一大重點,是採訪各形各色、在韓國打拚生活的台灣人。

只是想邊看《Running Man》邊做家事

許多人大概誤以為Fion與韓國種下的不解之緣大概是一個什麼樣深刻、巨大的起心動念,「不然怎麼會就這樣一頭栽進去,現在也邁入第四年的生活了?」我開玩笑地問。Fion一聽,直接了當的回答:「不!大家都以為是多偉大的動機,但一開始真的只是因為要看韓國綜藝節目《Running Man》而已!」
Fion說起自己最喜歡的電視綜藝節目就是《Running Man》,在完全不懂韓語的時候,只能依賴字幕組,認真盯著電視螢幕才能看懂綜藝情節,但是Fion自己是一個喜歡同時做許多事情的人,擁有multitasking(同時多工)性格的她,喜歡一邊看電視、一邊做家事,她想著,如果學會了韓語,就可以完成這個心願,便開始這條學韓語的路。
2013年離開在越南的工作之後,Fion報名了在韓國的語學堂(也就是大學附設的語言中心),當初只想要學一個基礎的程度,沒想到,越接近韓語、越發現自己的不足,便一路披荊斬棘完成語學堂所有的課程。「(語學堂)課程總共六個級數,那時候本來打算只學到二級,但結束後也沒有到我想要的程度,還是聽不太懂韓國人在講什麼,就想,那不如學到四級。」
沒想到四級結束,Fion仍然不滿足,「學外國語言應該學到哪裡喊停,這個認定其實很模糊,它會隨著你韓語(文)能力增進之後,想要一直再往上追求,所以我最後就乾脆把六級都唸完了。」語學堂畢業後,Fion非常幸運的在韓國找到一份工作,到現在成為接案的文字工作者,一路留到現在,做一個不再依賴字幕,在韓國當地看《Running Man》一邊做家事的異鄉人。

MERS疫情爆發也嚇不倒她

在外生存大不易,外國的月亮再怎麼圓,總還是有陰晴圓缺,有得意與逆境的潮起潮落。我問Fion,在這四年有沒有曾經發生了什麼,讓她想放棄在韓國的一切、回來台灣?Fion聽到這個問題,竟感到意外而發起愣來,想了非常久才說,自己完全沒有過「崩潰、想放棄」的想法,反而可以自在地面對這些不愉快的事。
「以前我去過非洲突尼西亞啊、越南啊,現在在韓國,我發現我的個性其實在哪裡都可以適應得很好。」Fion說,她認為「不適應、不愉快」都是比較而來的,在一個環境較差的地方當然會想念好一些的地方,但自己一定要懂得調適,找到樂趣之處才能度過。
就連2015年六月,韓國MERS疫情爆發時,Fion也非常自在安定,反而是遠在台灣的母親時時掛念,希望她能回來台灣躲避疫情。為了不讓母親擔心,Fion只好退出當時的語學堂課程,直到疫情結束、下一學期開始才回到韓國繼續學習。
MERS爆發後,韓國官方向外國媒體召開記者會說明疫情。 Photo source: Republic of Korea @flickr CC by SA 2.0
「我自己不緊張,反而是媽媽比我還要緊張,不然我在韓國真的覺得還好。」不管什麼情形,就算是這種人心惶惶的嚴重疫情,Fion仍然過得很自在,她戲稱自己神經實在粗的可以,也才能度過很多別人眼中所謂的難關。聊到這,不禁立馬追問Fion:「神經大條該不會就是你的生存秘笈吧?!」她沒有多想,馬上就回答:「是吧!這是很重要的條件欸!」
Fion接著說,與其說是「神經大條」,倒不如說是可以非常彈性的面對生活各種不可未知、陌生的事物。一個人在異國讀書、工作,對外語能力再怎麼樣有把握,都比不上在母語環境來的熟悉,因此在外與人溝通總會有聽得累、講得累的一刻,這時候就不要太逼迫自己非得融入、熟悉這個外語情境不可,「你也可以放空啊,懂得讓自己能在放空的時候休息、享受,這也是很重要的事,你就是要接受『自己是一個外國人』。」
除了面對各種突發狀況、陌生情境時需要隨遇而安之外,孤單、寂寞大概也是出門在外闖蕩最需要打敗的頭號敵人,有時排山倒海而來的思鄉情緒會像一把巨鎚,把你外在堅強的盔甲擊碎。這時候,Fion又會怎麼做呢?「可以自己做菜啊,食物就是鄉愁的一部分嘛!」不只省錢,還可以緩解思鄉情緒。在她看來,要學著怎麼跟寂寞相處,就必須從習慣一個人生活開始,並且了解在國外生活很多事情必須「自己獨立」:你本來就「應該」靠自己解決問題。因為在這裡,不會有人有義務要幫助你。
「在外面,你不能期待別人幫助你。比方說搭地鐵要提行李沒有電扶梯,有的人會埋怨自己提好重、都沒有韓國人要幫忙。但我就會想,為什麼別人要幫你提?當然是自己提!別人幫忙是他的好心,但是他沒有義務要做這件事啊!到了國外就要有心理準備,不管到哪裡都不要奢望別人幫你,別人的幫忙是善意,而不是他的責任。靠自己才是最根本的。」

韓國人的「直接」是一個優點

在韓國職場上行走以後,Fion自己也開始注意到韓國人某些特別的文化特質,甚至漸漸地那些特質也在她身上發酵、產生變化。她曾經在部落格中的文章裡提到,韓國帶給她的最大轉變,就是終於敢在擁擠的人潮中「撞開」前方的人,遇到不合理的事情也敢於直接表達意見,與對方溝通。乍聽之下似乎有點「粗魯」,但是Fion笑稱韓國的這種文化特質其實是一個優點,並不是不尊重或是不禮貌,她反而在韓國人身上看見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可以用直接、坦率的方式來表達,讓她感觸最深。
例如朋友遲到、或是遇見讓人不舒服的事情,韓國人都會直接制止或詢問,不像一般台灣人都希望以和為貴,或是默默吞下委屈。另外,韓國人也非常習於坦率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我的韓國朋友會直接告訴我,啊我好想你啊,或是剛認識的公司同事也會主動來跟我要電話號碼,說『好想跟你變親近,因為好喜歡你啊!』這時候我都會覺得訝異!」
經過突尼西亞、越南和韓國這麼多國家的文化洗禮,那麼Fion所認為的「國際觀」是什麼樣貌呢?Fion以筆直的眼神看著我,說:「國際觀就是一顆想要了解別人的好奇心,想知道故事、歷史與脈絡,而不是先入為主的開著地圖砲,總是說一些刻板印象。」Fion認為,國際觀不是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坐飛機就能得到的東西,而是踏實的去了解一個你不認識的文化與人們,即便沒有出國,也可以得到國際觀。
「我在越南的時候其實很愧疚,待在那裡三年,我的越南話還是超爛,一直活在外國人的社區裡面,也沒有特別關心我的越南同事、朋友們的想法,這樣就算是在越南三年也不是有國際觀啊,因為我根本不覺得我了解越南。反而是在台灣生活的台灣人,他們沒出國,但一群人對東南亞文化有研究有熱情,去關心他們,那才是真的有國際觀。」
Fion對於在越南時沒學好越南語感到遺憾。照片中有幾位女士穿著改良式襖黛。(Fion提供)
我問Fion,曾經有對韓國人刻板印象嗎?她說當然,「以前聚餐我如果聽到有韓國朋友不喝酒、不吃辣,我都覺得『什麼?你不是韓國人嗎?』後來都知道,不是韓國人都是電視上演的那一個樣子,知道每個人都有獨特的地方。」差異既存在於不同文化之間,也存在於不同個體之間,浸漬在韓國社會感受韓國文化的底蘊,又在群體文化中發現「個性」的意外驚喜,這才是Fion國際觀的最大收穫。

做一個公共面向的入口

Fion在粉絲專頁中的書寫面相很廣,舉凡韓國美食、住宿、旅遊、街道日常、文化觀察都有,這一次在方格子上推出的訂閱專欄內容中,Fion希望將公共書寫內容包含在其中,將結合台灣時事與韓國解讀角度,帶給讀者更多不同面向來看待韓國,例如梳理《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電影故事的歷史背景,或是觀察韓國同志遊行等等,都引起不少讀者熱烈迴響。
「我覺得,有時候讀者需要的是比較沒有距離感的故事,門檻比較低,因為下班之後真的好累,還是要用吸引人的方式來幫助讀者,那我寫的比較簡單,不比學者、記者那麼有組織脈絡,但我可以當一個大家進入這個議題的破口,有興趣的人看了,或許可以再自己往下挖更深的資料來讀。」
然而,涉及公共議題的討論多數會揭露自己的價值觀,如果遇到與自己持相反意見的讀者,很有可能會發生衝突。例如Fion曾經在自己的粉絲專頁上討論韓國同志議題,並表明自己支持婚姻平權的立場,卻引來「退讚風潮」,正是最明顯的價值衝突的例子。
「我自己觀察臉書按讚的那個曲線,只要一寫跟同志有關的議題,粉絲數就會掉、會有人退讚。我印象中當天發文,一天可以掉個50個粉絲,雖然不是什麼很大的數目,但還是會很有感覺。當然寫這個很明顯就是我的立場(支持同志),你如果不喜歡、不同意我的立場你可以來跟我討論,但有些人他只是不理性的認為同志錯,但又說不出錯的理由是什麼。」說自己不在意按讚數當然是騙人的,但Fion並不會因為退讚就不敢寫出自己真實的想法與立場,她說自己任性,還是會繼續寫有趣的議題觀察,「退讚又怎樣,之後我一定會有更多新的讚!哈哈!」
和朋友們在漢江邊野餐玩牌,這正是首爾在地才有的日常生活啊!(Fion提供)
從分享生存法則、世界觀,到勇於分享公共書寫,Fion每一次面對讀者,總是全力以赴,也因為如此,她對於自己在方格子的訂閱專欄抱著很大的期待。
「當然不管在哪裡寫,是blog或是fanpage或是方格子,我都寫得很開心,但是我覺得在方格子專欄這裡我會更提醒自己要負起閱讀寫作的責任,讓讀者真的覺得『讀有所值』。以前寫比較多自己的視野,但現在因為這個專欄我可以去訪問其他在韓國的台灣人故事,這是我覺得很有趣的嘗試。」
Fion也非常開心讀者們願意付費支持他的文字分享,「這種感動是,讀者不只是我的fan(粉絲),還是我的sponsor(贊助商),認真來的!」相信Fion會為方格子讀者們帶來更多深刻、立體的韓國趣聞與反思,讓生存筆記不只是筆記而已,更是許多人在異地實踐夢想的寶貴故事。

採訪/撰文:陳昀秀
編輯:宅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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