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的早飯真的是紮實的米飯。其實午飯晚飯也是。
一天早上，我在吃早飯時認識了一位雕皮偶的師傅，家裡世世代代都靠皮影戲吃飯。
皮影戲的皮偶由水牛皮製成，各路神仙英雄在他的刻刀下，慢慢地，有了手腳可以奔跑，手上還舞著刀劍，甚至衣帶飄飄，莊嚴英偉，肌理豐潤了起來。
等塗了色上了漆，上台，燈光一打，樂隊一奏，映在螢幕上的影子立刻活靈活現，神靈降世，口傳的故事有了形象，就像孤魂找到肉體附身。
我看他垂下眼皮專心雕刻皮偶，一時好奇地問：「您為什麼把臉空著？」
師傅說：「臉我都留到最後，我只在一大早起來神清氣爽時才刻。」
我：「是因為手比較穩嗎？」
師傅正色說：「一刻了臉部表情，特別是眼睛和嘴巴的線條，皮偶就像是活的。所以要選在清晨，把心靜下來，儲備內在的力量，才能給皮偶注入生氣。」
我眼睛一亮：「就好像台灣的神像師傅給神像開光一樣，一點上眼睛，木偶就成了神靈。」
他點點頭：「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感覺......像給予生命。」
我頓時覺得真妙——老天鵝呀！聽他說這話，他真的是穆斯林嗎？
在伊斯蘭教中，萬物只有唯一真主可創造，因此穆斯林不祭祀神靈，不使用咒術，更不崇拜偶像，亦不描繪動物或人物。久而久之，發展出以幾何圖形為主的美學。
這位皮雕師傅對皮偶的態度，與其說是穆斯林，反而更像他幾百年前信仰印度教的祖先。皮影戲演的多半是印度神話故事，徹夜演出的原始目的更是為了酬神娛神榮耀神。
水牛皮製的皮偶壽命很長，製作時有很多禁忌規矩，經年累月的使用，沾染了人的汗水和油漬，彷彿真的有了自己的聲音和氣息。
印尼一直到十四五世紀以前，都屬於印度教／佛教文化圈的一份子，爪哇島（Java）中部的世界遺產——婆羅浮屠（Borobudur），就是佛寺遺址。除了越南北部，幾乎整個中南半島和南洋群島，受古印度文明影響超過千年。
婆羅浮屠為世界遺產。Photo source : wikipedia@SA 3.0
印尼是目前全世界穆斯林最多的國家，但我能想像在伊斯蘭教傳入以前，這裡就像千千萬萬個巴里島，一早起床，人人虔誠地給神靈獻上鮮花素果和清水。
將伊斯蘭教發揚光大的是商人僧侶，潤物細無聲，並不是靠「一手持劍，一手拿可蘭經」的武力傳教。和北非中東的教親們比起來，印尼穆斯林一向以態度溫和開放而自豪。不過一神教那種「除了我的神以外，其他全是邪靈偶像」的排外本質，往往會擠壓原有的神靈信仰，進而影響賦予神靈形象的工藝家。
八零年代以後，印尼人前往中東產油國工作，帶回當地的意識型態。漸漸在一些人眼裡，傳統的溫和開放其實代表對真主不夠虔誠。
不管在哪裡，一走在顛簸的民主化道路上，宗教相關議題很容易用來切割敵我，操縱群眾，爭取選票好獲得權力。政治是眾人之事，而眾人信仰的神，往往成了用來統治人的工具。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您製作這些皮偶，和您的穆斯林身分不會有衝突嗎？」
老師傅搖頭：「我的宗教來自我的父母，他們跟我說，這水是清淨的，所以我就乖乖喝下。這水也真的清淨解渴，讓我心頭舒暢，而我的工作亦然。」
我想了想：「對您來說，文化是文化，宗教是宗教，兩者不相干。」
他笑說：「不管文化還是宗教，反正就是生活，好像喝水吃飯一樣自然，我們這裡的農夫在收成稻米時，不會忘記唸咒語感謝稻米之神，不但道謝還要道歉——不好意思我們要拿鐮刀割下稻穗了喔......」
他樂呵呵地說：「收割完，再去清真寺禮拜。我們三餐吃的都是米，這些米全是聽了感謝咒語的米呀。」
Photo source : Pixabay
從家族姓名就能得知，他家是皇室御用皮偶雕刻師，不知打從幾代以前的祖先已經開始雕刻皮偶。
我問他尊姓大名，接著聽他吐出一個奇妙的音節。
我問：「所以，您的姓名是『皮偶』的意思嗎？」
他說：「不，是「記述」的意思。」
我疑惑：「記述？我還以為起碼會是『雕刻』呢，您又不是作家。」
他耐心地說：「不管是記述，還是寫作，或是皮影戲，終究都是說故事呀！」
說故事「storytelling」！！！
這下我就完全懂了。
我謝了他，隨口打聽日惹皇宮開了嗎？現在可以參觀嗎？
他說：早開了。去吧去吧，皇室每天清晨還保留著供奉鮮花素果的儀式呢。
封面圖片來源：wikipedia
編輯：熊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