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剛加入聯合文學閱讀俱樂部，收到的第一本新書就讓人驚喜，是佐藤春夫的經典作品選《晶子曼陀羅》。佐藤春夫和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是同年代的代表性作家，不過他在台灣被翻譯的作品不多，我原本對佐藤春夫也很陌生。所以最初對這本書有興趣，是因為讀過幾首與謝野晶子的短歌，對她的真性情印象深刻，因此收到書後不顧順序，直接跳進當中最長的一篇〈晶子曼陀羅〉。
那人未歸，
漸暗的春夜裡——
我的心
以及小琴上
亂之又亂的髮
——與謝野晶子
〈晶子曼陀羅〉是春夫晚期的代表作，他以半傳記半虛構的方式，細細刻劃晶子的前半生。從鳳晶子的成長與少女時期，她和前輩與謝野鐵幹、好友登美子的三角關係，到成為鐵幹正式妻子後的生活和情感起伏，同時還有日本明治期間，詩社、文人之間的恩怨，詩歌文學、詩人名氣與歷史事件的相互牽動，虛虛實實，穿插以大量短歌，讀來很精彩過癮。鐵幹和晶子身處的時代，正好是明治維新後，日本新舊交替、東西文化衝擊的時代。當時舊派詩人的和歌，延續了千年以來的傳統詩歌形式，但缺乏真正的情感，與時代的生命力逐漸脫節。在眾多新創立的詩社和雜誌中，年輕的與謝野鐵幹高舉革新短歌的大旗，提倡有「雄風」之詩，引發熱烈迴響，登美子和晶子仰慕他、稱他為老師，兩位少女也結為好友，對詩歌文學懷抱著同樣的熱愛。三人你來我往，乘著青春愛戀創作了許多新穎、抒情的和歌，短短數句，文字直白，鮮明的情境裡飽含詩人此刻的情感，非常有畫面感和節奏感。
早晨不冷
京都山裡
腳踩落地茶花的人
對鶯親密呀
不說道
不想往後
不問聲名
在這裡戀愛的我們
——與謝野晶子〈掉落的茶花〉
正如晶子日後教女弟子的：「希望短歌進步，就談戀愛吧！」雖然後來，鐵幹和晶子的婚姻沒那麼順遂，鐵幹和前妻、登美子等人曖昧不清，晶子創作了更多短歌，熱烈的怨恨的嫉妒的，等待的痛苦的感嘆的，也充滿女性自覺。三人的糾葛，直到登美子死後都難以釋然，加上隨著戰後的政經社會氛圍變遷，晶子的名聲日益響亮，鐵幹卻逐漸過時，夫妻倆猶如魔王和女怪互相怨懟。可是也許，因為心底還刻印著、惦念著〈掉落的茶花〉裡那樣單純的真心，所以兜兜轉轉終究一起走到了最後吧。
談了這麼多晶子，終於回過來從頭開始看這本佐藤春夫經典作品選。原來，編排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多首情詩，而他與好友谷崎潤一郎、以及谷崎之妻千代也有長達十年的愛恨情仇。忽然覺得，佐藤春夫能把〈晶子曼陀羅〉寫得這麼深刻，一方面是他仰慕晶子、感謝晶子對他才華的賞識，另一方面也是真能體會晶子深陷的三角戀情、在她的故事中折射照見了自己吧。不過，在春夫的幾首詩作當中，比起苦澀感傷的詩歌，我更喜歡他淡筆勾勒的、少年時代的初戀：
收集掉落的松葉
宛如少女的妳
在掉落的松葉點火
宛如少年的我。
少年與少女相依偎
圍著搖曳的火
二人高興地牽手
做沒有結果的夢
落日裡揚起的煙霧
若有似無地些微的
海邊之戀的虛幻
亦如掉落的松葉之火
——佐藤春夫〈海邊之戀〉
詩作之後，收錄了幾篇春夫早期的短篇小說，可以看出他非常擅於描繪奇想、幻想，從森林深處老洋房的西班牙犬，李太白躍入江中撈月而變成一條魚游回天界，到漫漫田園時日裡，為鄰人、狗兒、遠山、飛蛾都平添了故事。最有意思的一篇，是代表作〈田園的憂鬱〉，他的田園憂鬱，是以為來到了理想生活，能徜徉悠閒平靜的自然，卻發現自己鎮日困在破舊屋舍裡，環繞他的是生病的薔薇、被鄰居咒罵的狗兒，而他彷彿也要隨著周遭的一切，在光陰之間乾枯腐壞了。
他走向溪谷
追尋淡忘的事物：
背影瘦削，
肩上
春日的陽光孱弱。
——與謝野晶子
比起影響現實，文學似乎更常被現實影響，但幸好還有幻想與詩歌，能夠作為與現實對抗、拉鋸的方式，而佐藤春夫的創作，即是這樣的代表吧！
書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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