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告別的喪禮:談《孤味》中女性自我成長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故事主角林秀英是一位偉大的女性,面對丈夫陳伯昌的放蕩不羈、流連花叢,卻能獨自拉拔三位女兒,長大成人,隻手撐起整個家。影片一開頭,藉由市場採買的霸氣與果斷,塑造出林秀英不讓鬚眉,叱吒餐飲業的女強人形象。然而,她心中是有遺憾的,那個遺憾來自於被辜負與無法掌控.....。

過不去的心 

  明明餐廳事務已委交小女兒宛佳接手,但電影中的秀英仍然幫忙採買,甚至更改菜單,乃至於面對壽宴當天,自己丈夫的去世,還是下了一道,維持原案,如期舉辦的命令,一開始就呈現出滿滿的掌控慾。
  掌握了一家的經濟命脈,掌握了餐廳的事務,掌握了每個女兒要做什麼,掌握了外在一切的人際網絡,一生都活在掌控之中,但唯獨卻掌控不了丈夫的心。電影中小澄對於躺在靈堂的屍體,向阿嬤秀英問了一句「她是誰啊?」秀英只冷冷答道「她(宛瑜,小澄的媽媽,秀英的女兒)爸爸」,明顯看出二人既親密又疏離的關係。
  這樣詭異的關係來自丈夫年輕時,不照顧妻小,當個伸手牌(要錢)只會到處惹事生非,順便找妹妹,是個不負責任且負心的人,整個家庭,端賴秀英一人支撐下去,含辛茹苦拉拔三位女兒長大成人。老年時,又跟蔡小姐(外遇對象)遠走高飛到台北,拋棄家庭與自己。斷氣時,竟也恰好選在自身的壽宴上。對於丈夫可說是毫無控制能力,感覺就如上輩子欠他的一樣,這輩子只能不斷還債。
  所以,雖然幫伯昌料理喪事,但不免對他過往的種種有所埋怨與批評,對於拋妻棄女一事,更始終無法釋懷,因為這些是她無法掌握的。
  因此,對我來說這部片談的是秀英自我成長的歷程。

小澄的人設

  這角色的安排與年紀很巧妙。常常把劇中人物不敢說的事情,點得透澈,讓觀影者能理解。之所以不選大人,是因為大人會被社會影響,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無法傳達真實。之所以不選小孩,則是因為未能闇於世事,無法發揮「點破」的功用。故而安排為青少年,介於大人與小孩間,既敢說清楚,卻又不會看場合,點破周遭的沉默,說出劇中人物的真實感受與觀眾內心的疑問。

阿尼姆斯附身

  至於掌握的慾望,從何而來?以及看完這部片,很多人常常無法理解為何家中三個女兒,幾乎一面倒的站在成長過程中缺席的父親那邊,我想可以用心理學家榮格的第一女弟子馮.法蘭茲所言的「阿尼姆斯附身」來解釋,在呂旭亞《公主走進黑森林》中曾提到:
女性自我中陽性能量過分強大時,稱為阿尼姆斯附身(animus posession),被附身的女性,表現出強悍冷酷,要求嚴苛且不通人情,如果她是個擁有權力的女性,藉著權力的加持,她可能比一般男性更讓人害怕,難以親近。
這樣就得以解釋,為何秀英有如此大的掌控慾望,因為丈夫缺席了,所已她必須跳脫出傳統女性的三從四德教條,從溫柔和順蛻變出具侵略性的男性阿尼姆斯能量。這當然能幫助她在事業上成功,但同時也加深了她對人的疏離感。
當母親自己的心靈能量是以陽性的阿尼姆斯主導,生理母親在親子上關係上,更像一個嚴厲的父親。
綜上,電影中為何三位女兒會與秀英有過一段激烈爭執,我想就在於雙重角色上的衝突,對他們來說,秀英自然是母親關懷的角色(關心宛青病況),但同時也是嚴父的角色(對宛瑜學業上的期待、對宛青結婚上的期待、對宛佳餐廳上的期待),常常下指導棋,讓人頗有壓力。
她的孩子就會發展出一種存活方式,就是要生存就要變得強大,而這種信念成為一個人合理的態度,會在學業、事業的成功上呈現出來。
事實也證明,三個女兒確實都能獨當一面,如宛瑜是醫生,既是整形名醫,婚姻也美滿,確實是人生勝利組。宛佳則在經營餐廳上,有聲有色。宛青至少能活出自己的人生態度,且在人際經營上確實有一套。(順道一提,宛青丈夫不願意簽下離婚協議書那段,剛好跟秀英坐在桌子的同一邊,他們都是被離婚者,也都是婚姻中的弱勢,也都希望對方不要離婚。此時,宛青的身分就如同他父親伯昌,是離婚者,是強勢的、主動的、希望能離成的,而坐在後頭與之曖昧的關鎮,是不是就如同伯昌的蔡小姐?這一幕,讓我覺得伯昌=宛青,秀英=宛青丈夫,蔡小姐=關鎮,宛青有伯昌的既視感,竟然完全複製了爸爸的感情觀,且跟爸爸一樣都有病痛。基此,我個人以為這段是導演以宛青的感情關係,來說明伯昌與秀英的對待關係,彼此聯絡照應,頗為有趣)
另一種阿尼姆斯所造成的影響,是讓女性高度的自我防衛(defensive),會有個內在聲音說:「不是我、不是我的事情!與我無關!」把事情推開來。
這點也可以解釋秀英將印鑑偷蓋的責任推給伯昌,為了生活,強大的女性,不得不如此,否則一個女人家,如何在險惡環境中,拉拔、扶養三個小孩。

事件的轉機

  回歸正題,一直惦記伯昌背叛的秀英,始終無法放下自己的執著。職是,不願簽下離婚協議書,還與小澄北上想了解蔡小姐與自己先生的相處狀況,甚至喪禮中一開始不准女兒們對他下跪,或是佛教儀式與道教儀式的比拚,在在表現出秀英強大的控制欲望。其中,特別是丈夫與蔡小姐的關係,更是耿耿於懷,甚至屢屢與蔡小姐、兒孫晚輩唱反調,這是她的不平之鳴,想像著自己總算有一件事可以掌握丈夫了──喪禮的進行與方式。
  一個人的成長,不是取決於擁有的權力有多大,或者地位有多高,更不是以年齡、名譽進行衡量。是時候該放下了,這是秀英一輩子的功課,也是此刻最重要的人生議題。
  媽祖廟與蔡小姐的相逢,一切有了改變與轉機。透過蔡小姐的陳述,發現丈夫當年偷蓋印章,其實是為了自己,想要來個鹹魚翻身,甚至人生最後幾年,身體狀況不佳,仍然想回到故里,因而每年都會回來台南的媽祖廟上香。此刻,秀英在回憶曩昔中秋月圓之夜,伯昌端來個臉盆,印照著月圓,說著人團圓的話語,親子間和樂融融與夫妻間甜言蜜語歷歷在目。
電影海報

自我成長

  至此,秀英明白了,他們曾經真正相愛,丈夫伯昌也曾為了她犧牲奉獻,又有什麼值得哀怨的呢?於是乎才在出殯前最後一刻,簽下離婚協議書(當然,現實而言,人既已死,婚姻關係當然消滅,簽不簽其實沒有差別),代表放手,讓他去飛。
  緊接著畫面來到庭院,這是我整部電影中最喜歡的一幕,樹上開著一朵花,秀英把它摘下了。這讓我想到「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原意是指當花開燦爛之時,要趕緊把握,莫要林花謝了春紅,徒留太匆匆的悲嘆與懊悔。同樣的庭院,雖然物是人非,但想起當年的甜蜜畫面與濃情密意,不正如這盛放的花朵,極其美麗艷人。既然曾經轟轟烈烈愛過一回,彼此間的溫存也已享受到,所謂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自己又有什麼好哀嘆的呢?何不像日本的櫻花精神一樣,就讓愛與美好,停格在那最美的剎那!
  爰此,秀英才將那朵花摘下,隨後水缸游出了三條魚,兩大一小,象徵著夫妻與小孩,在水缸範圍內,他們是家庭,但每條魚都是獨立的個體。是以,秀英現在學會放下了,不再事事掌控,縈繞於懷,於是有了喪禮告別式當天,秀英退出了正宮的位置,自己放手,讓蔡小姐接手,也有了後來對於三位女兒傾訴心聲,並且將戒指分送出去的情節。畢竟人世間,有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呢?能夠掌控的,從來不是他人,只有自己而已。這讓我想起高中國文課本中琦君的〈髻〉,作者從原本怨恨搶走母親風采與寵愛的姨娘,到進一步的不恨,甚至最後還培養出親人間互助友愛、相依為命的親情。時間當然是因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夠放下。原諒他人,其實也是在原諒自己,只有自己能掌握自己。〈髻〉是琦君的成長,《孤味》則是秀英的成長。

花與水缸的意涵

  基此,我很喜愛電影中「花」與「水缸」的意象。「花」除了是秀英年輕時的貌美容顏,更是過去秀英與伯昌愛情的見證,有了也就心滿意足,不須時時刻刻的把握,掐太緊是會窒息的,何況這世界有什麼是永久,又有什麼是值得認真的呢?「水缸」象徵上則比較繁複,從一開始讓女兒過中秋、洗容顏,是一種父愛的象徵。再來伯昌說「洗臉會變漂亮」,所以也有青春、美麗容貌的意涵。再其次,圈住兩大一小的魚兒,正如家庭的影響力,故而也是家庭的象徵。最後,同樣的水缸,同樣的家庭團圓(昔日秀英、伯昌、女兒們,今日蔡小姐、伯昌、女兒們),但在告別式上,多了一份秀英的成全。

結論

  秀英對於過往不再執著、充滿掌控的慾望,學會了看淡與放手,所以伯昌喪禮上的照片從年輕換成老年,代表著對於過去種種的捐棄與鬆手。可以說喪禮不只是告別陳伯昌,也是秀英告別過去那充滿陽性負面能量的自己,因而說這場喪禮是具雙關意涵的告別,告別實體與抽象,告別他人與自己。
  以陳伯昌的喪禮來推動情節發展。喪禮的開端,呈現家族間複雜的情感面貌,頭七時,將這些愛恨糾葛推展到極致,喪禮結束,則一切繁華落盡見真淳。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到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一直到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一如黑格爾正、反、合的辯證過程,秀英的本體不變,但心境已改變。我想這其中的五味雜陳、個中滋味,只有秀英一人能孤獨地品嘗吧!或許這就是孤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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