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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龍有狗，還有豆腐乳

古人品評人物，以猛獸、祥獸為喻，甚或配對組團，是現代人較熟悉的作法，如今一些以古代為背景的創作仍可見沿襲或翻新。香港漫畫家陳某《火鳳燎原》以三國為舞台。儘管台上運籌帷幄者眾多，連過往僅以勇武或暴虐著稱的呂布、董卓都能排布精彩計謀，但最讓漫畫讀者熱議的，莫過於頭戴斗笠、口繫面罩的「水鏡八奇」。這八人拜水鏡先生為師，除一二人或為陳某自創，其餘都是三國名臣，可以說將《三國演義》的七實三虛又加以虛虛實實的排列組合。

八奇長於智計，少不了臥龍與鳳雛，且以前者最出色。這是《三國演義》自章回小說、影視、漫畫、電玩一路以來的「道統」。不過，三國時期的諸葛一族除了「臥龍」諸葛亮和在道統裡陪襯的東吳諸葛瑾，還有在曹魏做官的一位也值得提，只是受前兩位的光影所掩。再者，品評用字的意思古今有別，提起來不免像罵人。《世說新語．品藻》記載三人「並享盛名」。壞就壞在，當時咸認：「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此後，與諸葛亮、諸葛瑾齊名的這位諸葛誕就吃虧在個「狗」字上。劉盼遂引《爾雅》、《晉律》，判斷「狗為稱物幼小之意，非必犬也。」楊勇引劉氏見解，卻認定龍虎狗分指才德大中小。無論如何，年齒較輕也好，才德稍遜也罷，諸葛誕就算不被錯認為毛孩子，都注定敬陪末座。何況，他最後以「謀逆伏誅」，相較龍虎在蜀吳的發展，比喪家之犬還慘。

水鏡八奇有七人已揭露身分，仕宦曹魏的並無諸葛誕，倒同樣少不了賈詡、郭嘉。以及，荀彧。玩過電玩《三國志》的，一定對荀彧是「王佐之才」、曹操譽為「吾之子房」琅琅上口。其實，整個穎川荀氏都極受時人看重，他的父親和叔伯還合稱「八龍」，不讓蜀漢的臥龍專美於前。

祥獸所以是祥獸，一大條件是世間罕見，才為人附會，也用以喻人。然而矛盾就在這裡。中國幅員廣袤，歷史數千載，能人異士著實不少，這還不算老於世故者的溢美與奉承。我總疑心，若把二十五史和稗官筆記一本一本仔細翻查，應該會看見龍鳳滿天。

最近注意到一則史料，品評人物用的比喻不是慣見的龍鳳，不是易引起今人誤會的狗，居然是食品。據《舊唐書．穆寧傳》，穆贊、穆質、穆員、穆賞四兄弟，「世以滋味目之：贊俗而有格為酪，質美而多入為酥，員為醍醐，賞為乳腐。」酪酥醍醐之類是古時油滋滋的美味，用於稱讚人，在新巧之餘，不難理解。把人比擬成「乳腐」又是什麼道理？薛理勇《點心札記》斷定這是質硬扎實的「奶酪」，並非「豆腐乳」。於是把人比擬作「乳腐」可解釋為「講話、表態擲地有聲」。

但愛喝粥的人都曉得，豆腐乳經人力、天工釀浸出的甘醇能替清粥增添曲折婉轉的妙味，不像大魚大肉霸道的油鹹。將錯就錯把「乳腐」想成豆腐乳，雖不再指涉又臭又硬的風骨，卻也許在軟綿蘊藉之中，另有一番回甘。

民國一百一十一年六月八日初稿、六月十六日增訂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初稿以筆名「南鵲」刊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202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