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背負的秘密行囊:amazarashi〈リビングデッド〉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amazarashi 於 2018 年發行的單曲〈リビングデッド〉(直譯:活死人/行屍走肉),此曲是 amazarashi 2018 年在日本武道館的演唱會「新語言秩序」的前導單曲。演唱會的設定是語言的反烏托邦故事,在一個已被政府介入並監視言論表達的社會,聽眾便是反叛者的角色,要把政府認為不好並將它從語言刪除的詞彙討回來。
歌曲 MV 為直立式(建議用手機觀看),影像的創作概念來自英國作家 George Orwell 的知名著作《1984》中的 101 號房。
小說裡的 101 號房,被抓進去的人皆要面對自己最害怕的事物,而 MV 的主角在頭部被戴上機器後,讓大腦強制執行語言再教育的行為,呼應著演唱會名稱「新語言秩序」,究竟所謂負面、消極的詞彙,就不值得存在嗎?

「你的人生充滿了希望。」

〈リビングデッド〉的 MV 主角被抓進房間戴上機器後,有位女子拿著一本書,開始不斷重複唸著:「你的人生充滿了希望。」接著,主角大腦中所有負面的詞語,在女子的誦唸下一一被刪除,彷彿把那些詞從腦海拿掉後,人生就此會一帆風順。
著重歌詞的 amazarashi,深知人心細膩複雜的變化,將它釋放於歌曲,唱出觸動心田的作品。〈リビングデッド〉也不例外是如此的創作,主唱秋田弘從現今社群的交流裡,看見搜尋詞語與表達的狹隘性,進而有了演唱會「新語言秩序」的主題,來傳達語言承載的悲歡離合。
歌曲中有幾段歌詞是這樣唱的:
永遠なんてないくせに 永遠なんて言葉を作って
(明明沒有永遠 卻創造出「永遠」一詞)
正解なんてないくせに 正解なんて言葉を作って
(明明沒有正確答案 卻創造了「正確答案」一詞)
絶対なんてないくせに 絶対なんて言葉を作って
(明明沒有絕對 卻創造出「絕對」一詞)
常常說的「永遠」、「絕對」、「正確答案」一詞,似乎無法肯定的去回應人生的狀態。比如「一定會有永遠」,可是你真的遇過「永遠」的事物嗎?又如「絕對會有希望」,「絕對」兩個字說的果斷,又如何能篤定下一秒希望就消失。
「正確答案」才更耐人尋味,我並不相信有正確答案這件事,但人類為了給人生過程所遭遇的人事物,一個說服自己的說法,也可能不惜時間、精力與代價去找尋符合內心的正確答案,即便是可笑的、是欺騙自己的。
正面詞及負面詞往往是互相對應的一面鏡子,「永遠」、「絕對」、「正確答案」這三個充滿期待的詞,像看見人類內心碎成一地的玻璃,詞語的傳達卻是另一種形貌。
amazarashi 擅於以文字刻劃黑暗面中的希望,在歌詞中,每個字詞的組成大多是不被世俗所接受的負面詞語,但聽見歌曲那段:
報われない願いをくべろ 叶わなかった夢をくべろ 
(燃燒無法實現的願望 燃燒無法成真的夢想)
遂げられない恨みをくべろ 死にきれなかった夜をくべ
(燃燒無法成形的恨意 燃燒沒能死去的夜晚)
此段是我個人最喜歡的部分,正因為生活不可能全然完美,那些不完滿成為推進自我的燃料之一,燃燒吧!那些人生無法達成目的片段,全都在 amazarashi 文字裡燃燒成每一首深入人心的旋律,我們歌唱吧!唱出所有令人煩悶窒息的思緒。
「因為歌詞塞得很緊,有一種『噠噠噠噠噠』的感覺,心臟總被節奏拉著走。」推薦此曲的讀者這麼說。

音樂裡精確的歌詞,搭配上緊湊的編曲,把全部的情緒一鼓作氣的傾倒而出,不僅是主唱秋田弘曾經歷的人生低潮及困境,也將聽者正經歷且跳脫不出的情緒低谷給揮灑出來。

徘徊於生死邊界的軀殼

如果,再也沒有一種詞語能表達你今天感到很糟、不快樂,或者你今天覺得很棒、很快樂的情感,那人類將變成什麼模樣?
我們能想像僅有正面詞或只有負面詞存在的世界嗎?
〈リビングデッド〉歌名直譯為「活死人」之意,這裡且論演唱會「新語言秩序」的主題,把負面詞彙全面刪除後的社會,經過累積的負面情感便沒有出口能表達,人類最終會成為無法理解自我的空殼,靈魂抽離後,是生?還是死?
當然,amazarashi 的音樂絕不是只在字面上能探索到的意義,那麼簡單。以〈リビングデッド〉來說,僅僅在正負面「語言」裡奔放的強烈共感,便足以令人思考許久。
比如「柴米油鹽醬醋茶」是真實存在的事物,賦予它名稱後,便有了「日常必需開銷」的言外之意;那麼不存在的事物呢?能以什麼方式來傳遞?
語言,不外乎是其中的選擇。
在上一段提及歌詞出現的「永遠」、「絕對」、「正確答案」這三個不存在的詞語,創造這些不存在的詞,無法有肯定回應的詞,往往能讓我們對人生保有一絲「做夢」的機會,即使你明白「正確答案」、「永遠的愛情」、「絕對的理性」並不存在,卻因為詞語的存在,而對人生開始有了期待。
沒有能夠傳達與形容人類內心感受的詞彙,就猶如靈魂被抽離的軀殼,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與毫無存在感的人生。
語言背負的重量,暗藏在人類複雜多變的情感行囊裡,超乎你我所想像。

同場加映

接下來推薦幾首 amazarashi 的作品,首先〈境界線〉是電視動畫《86:不存在的戰區》第二季的片頭曲,官方 MV 的影像故事相當貼合動畫的劇情,是看著就會鼻酸的故事。(推薦閱讀:nupi-歌詞中譯|amazarashi - 境界線

〈境界線〉演唱會 LIVE 版本,可以看見樂迷在台下都是靜靜坐著觀賞演唱會,是 amazarashi 與樂迷一起認真享受音樂的最佳時刻了。

〈ひろ〉(Hiro)此曲像是在對誰說些什麼話,實際上是主唱秋田弘的對著 19 歲的 Hiro 的內心喊話。年輕時,我們對著未來充滿期待、抱著理想,深信一定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大人,時過境遷,五年、十年後,度過現實、壓力,時間有沒有讓你成為一個理想中的人了呢?(〈ひろ〉(Hiro)歌詞翻譯
再分享個 Acoustic 版一樣勾動人心,私心最推薦聆聽這首歌(擦淚)。
〈未来になれなかったあの夜に〉(致沒能化為未來的那個夜晚)也是秋田弘的人生故事。特別喜愛進入歌曲的前奏,從刷破吉他的音色到清脆的琴聲響起,拉開此曲的序幕,我們都曾跌跌撞撞的追求心中所望,即使結局不如期待,也別否定曾經歷的那些過程,因為你已經努力過了呀。(中日歌詞翻譯|amazarashi - 未来になれなかったあの夜に
或許是前陣子的大病,延續的抑鬱感一直到病好了都沒有消散,此刻能敲打著鍵盤再次與聽友分享音樂的我,感到特別的珍惜,因為,也許不會再寫作了也不一定。
所以,同場加映的最後一首歌〈穴を掘っている〉(Digging Holes),真心希望你能把歌曲的 MV 從頭至尾看一遍,若不懂日文,記得開啟字幕有英文,才能看懂影片中出現的詞語。結局是 amazarashi 溫柔的撫慰,也是琳聽最想對你說的話。(歌詞翻譯點這裡

後記:amazarashi 是 Loser 的音樂?

在查找相關音樂資訊時,讀到一則新加坡媒體的專訪,其中有個問題是:「印象最深刻的評論是什麼?」秋田弘談到曾收到歌迷說,「我爸說 amazarashi 的音樂是 Loser 在聽的。」對此秋田弘的回應是:「謝謝,我會再努力唱出更好的歌。」
有「覆面系風雨詩人」之稱的 amazarashi,音樂作品總能貼切反映人心、社會以及時代氛圍。尤其主唱秋田弘曾歷經極大的刻骨銘心,掉入黑洞的過程成為創作養分,以及深厚的文學涵養,往往讓作品染上一層聽得懂「陰影」,治癒聽者困頓的心,將其舒展開來,便是 amazarashi 與眾不同之處。
loser 的定義太廣,比起說是 loser 應該說是正在經歷痛苦的人。
與推薦 amazarashi 的聽友聊到這件事時,她這麼說。
聽過 amazarashi 的作品後,打動我的是那曾墜入深淵再爬上來的勇敢。寫此文之前,我並不知道中島美嘉的經典歌曲〈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是秋田弘的作品。
才明白,沒有真實經歷生死邊緣的過程,是無法寫出如此貼合死亡念頭的創作。那些深刻、無奈、失望,與無能為力的,要怎麼才能說的出口?
但是,amazarashi 做到了。不奢望的祈求,是最能勾勒痛苦的形狀,並將痛苦釋放的方式。

本文參考資料、圖片來源:


你的好歌推薦

這次的好歌推薦,感謝聽友遙遙的熱情分享!她的表單可以說是我收過最貼心與細心的 TOP 1,文章裡附上的歌詞中譯連結都是遙遙提供的,為了能更客製化這篇文章,人在日本的遙遙還特別空下時間跟我聊聊 amazarashi 的音樂,真的很謝謝她。
琳聽一直以來很喜歡這樣的互動方式,分享歌單是很私密的事,能擔任一個傾聽者聆聽你們的音樂故事,我真的很幸褔。
(把 2022.08 前的聽友推薦撰文完成前,暫時不接受聽友好歌推薦,就不在這裡貼表單連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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