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或創作,都為問心:《神人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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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神人之家》前,我看過的個人式家庭紀錄片是《日常對話》,導演黃惠偵的母親以為只是家庭「內」紀錄,雖然總是迴避鏡頭,卻還是努力回應女兒,藉由鏡頭和訪談,逐漸接近母親的心靈,直到女兒問至最在乎、最想知道的問題。《神人之家》則是導演盧盈良離家多年,因為母親一通希望拍攝遺照的電話,返鄉拍片進而解開迷惑的過程。
  家庭紀錄片有一點很特別,就是導演的「親人」面對「鏡頭」的反應,跟專業演員不同卻又相似的是:我們在生活中也會「演」,「演」出一個想要呈現出來的「我」;唯面對從小一起生活的家人,我們最難掩飾「習慣」,所以在鏡頭面前,習慣與理想自我將先產生衝突,有時反而給予掌鏡者新的面貌:掌鏡者想要客觀拍攝,但面對不同以往的表現,如何回應亦是內在的抉擇,於是導演與家人總會出現新的「角力」,反而磨礪出彼此內心藏得最深、最渴望卻又最難以啟齒的真實。
  《神人之家》聚焦於嘉義民雄盧家的主要成員──信神的有嗜賭成癮、處處尋找明牌的父親,成日祭拜、任勞任怨的母親,自小即能與神對話,務農之餘亦兼神職,卻諸事難成的哥哥阿志;不相信神的有侄子盧小弟酉鑫,以及北上後就幾乎不回家的弟弟,同時也是拍攝者阿良。這樣的家庭似乎不得神眷,而由出走後歸家的盧盈良導演拍攝,怎麼想都濘滯險阻,光是自己這一關要怎麼過?但比起出走,終究是回過身去面對,是拉近彼此的距離。導演亦在訪談中提到:藉由拍攝,他對家人試著說出平常說不出來的話,家人也會趁機詢問他要不要回家?拍片不僅成為他們之間的對話窗口,也取代了「神」,一次一次的拍攝成了一次次對心的卜筮。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父親向兒子要求紅包多包兩千,或許以為鏡頭面前,兒子難以拒絕,卻被趁機數落了一頓;母親亦數落父親嗜賭,父親慣性說「好啦」回應,再被數落每次說「好」,又出去簽賭輸了十幾萬,怪他太早退休,天天看明牌,闔不起的舊帳翻著翻著,眼看將是一場衝突,卻又忽然軟化,笑著問父親這次猜到什麼數字──正是台灣家庭爭吵的共相。是啊,生氣又怎樣?他不會改,他一直都是這樣,這樣的他就是我們的家人──那樣的轉折既有「鏡頭下表演」的意識,亦是「演不下去了」的慣習。接著又拍父親拿錢給母親買蛋,「因為拍攝的關係?」「沒有,他上次也拿五百給酉鑫,他比賽拿到佳作。」是否因為意識到「鏡頭」,進而察覺到「我有機會演出一個更好的自己」?不得而知,這是掌鏡者與被觀看者面對鏡頭的選擇與衝突,交由觀眾各自探究。我卻在這些互動中忽然懂得:年少時不免怨懟父母明知後果卻舊習不改,直到自己也漸漸有了「惡習」才稍能明白:那是過去一路迍邅迂迴,只為尋出一條能令自己安心的軌跡──我們何嘗不是委蛇蜿蜒,想要到達目的地,卻不知不覺愈行愈遠?這一路上總是心慌,缺乏自信,失去方向,所以要神諭依倚;發現愈走愈偏,不知道該怎麼認同自己,所以要創作叩問──這是我要的嗎?我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問神,無論得到什麼答案,最終是在問自己為何依從;創作,無論怎麼觀察別人,最終是在呈現一己所見所感──無論哪一項,都是問「心」。
「我覺得我很自私,一開始是因為自己才回來,拍到現在其實覺得自己好像完整了一點,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人啊。」
  這段兄弟間的對話,是雙方「孤寂」與「陪伴」的應答,以為要隱瞞終生的孤寂,在察覺誰都不曾真正離開的「同在」之時,也就有了傾訴進而「同理」的可能:神是人內心願望的投影,家人恆是內心累積最深的記怨,也是最放不下的惦念;以為困在淺灘,但看清了自己,也就有了遼闊的路。紀錄片的最後,導演跟過去從未看過海、死後想葬在海裡的母親一起坐火車到海邊,母親卻以為「不像海,像河」;山巒已盡,變成一望無際的海洋。而當母親往前走去,前灘已被沙洲岔開,「不能過去了。」「我要去探探看。」彷若是人生之途、家庭時空的探勘──無論是問未來或者創作,我們還是要各自前進,探出自己的人生之途;而家人之間只要有關懷,就有牽引,有依倚,一如導演哥哥告訴他的:「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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