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到大型派對現場：讀湖南蟲《奶油事變》

湖南蟲（1981-）在第一本詩集《一起移動》（2015）的專訪表示自己喜歡「不刻意用太多隱晦艱澀的字句」的詩作，如此偏好也延續至第二本詩集的風格，以直白抒情口吻寫成的《最靠近黑洞的星星》（2019）。睽違六年，湖南蟲以獨立出版的方式推出了他的第三本詩集《奶油事變》，在而立書屋（實體）與昨日書店（網路）販售；詩集當中收錄了22首詩作，當中有眾多藝術文本的轉譯和對話，對象包含舞蹈《黃翊與庫卡》、小說《愛情生活》、劇作《reality no-show》、電影《愛情萬歲》及其衍生等。湖南蟲筆下的這些互文之作，優勢在於無論是否擁有前文本的接收經驗，都不會對詩作造成理解的障礙。

黑白歌聲唱
一千種淡黃和弦
答案池水中

於此同時
南瓜還在快樂胖
蘋果幸福肥
蒲公英鬆散豐滿飛翔
連雲朵
都膨脹不止
唯你寂寞輕盈
鞭策我
保持變態
才能春暖花開

常見的「幸福肥」套語對照自創的「快樂胖」並轉品為動詞，後接的「鬆散豐滿飛翔」、「寂寞輕盈」更黏合不同屬性的詞語。這種打破慣常語法邏輯的策略配合眾多新奇意象所形塑出的畫面感，在全詩最後「讓我又有／活下去的可能了」收束，展現出湖南蟲詩作語言的使用彈性。

第二首分為三節的〈充氣玩具〉，同樣展現意象豐富的畫面感，以下節錄第二節：

扁平的玩具們注入夢
像一張紙被寫了字
杯子被裝了果汁
海面升起太陽
一顆球被踢
飛向月亮

逐行遞減的字數，被安置於「你來到／大型派對現場／用力吹氣／彷彿植物行光合作用」和「你離開／大型派對現場／枯枝滿室／我心懷落葉／用力擠扁每個玩具／助燃自己」之間，短短十六行即演繹了「你」在派對乃至更大象徵當中的心境轉折。

在這本詩集中，技藝最出彩的可能是採取定行詩節結構的詩作如〈蘋果〉，以下節錄前三節：

胃袋裡有些食物
以及話語
而後造成小腸和大腸的消化不良
　
為什麼當時不說呢？
不說的當下
清楚意識到心在哪個位置跳動著
　
使指甲和頭髮生長速度改變的
是充血的生殖系統嗎？
如一顆蘋果

從中可以明顯發覺，這首詩作的文法和語序比前引的兩首詩作更加口語而易於理解；加上分節與敘事以穩定推進的動力，在變與不變之中，生發源源不絕的詩意。這樣的操作也展現在同樣採取定行詩節結構的〈有些詩〉，不透過新奇意象而轉以日常景觀的書寫，提示「詩」和我們生活的緊密連結。

定行詩節的結構也實踐於〈烏龜不知道──致已自由的竹灣大義宮玳瑁〉。儘管在副標題就表明這首詩作和現實社會的關係（ㄩㄐ也曾寫過詩作〈大義〉針對相同議題），但當中的書寫在「我」與「牠」的觀看之下並不顯得刻意，以下節錄：

我想問牠：那些日子快樂嗎？
負重前行
的那些日子，從甲地，游至乙地
　
游不出一塊厚殼
厚殼也是廟
烏龜不知道這個宇宙以外的世界
　
還有沒有其他烏龜
可以戀愛？
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譬如乘風
去拜訪迫降的外星人
樓梯向上幽浮屋
　
一個旅人前來
身上帶著沙
浪聲還在耳裡不斷回音、陷落

在「負重前行／的那些日子」、「還有沒有其他烏龜／可以戀愛？」和「譬如乘風／去拜訪迫降的外星人」，詩人透過迴行來營造敘事的歧異與推進，同時透過眾多象徵的對照比如宇宙與廟、甲地乙地的抽象邏輯與具體現實、外星人等，最終回到「只偶爾想起誤食了錢幣嚐過的滋味／比海還苦／是不明所以的想念」，書寫議題的情感拿捏穩當而難能可貴。

類似以社會議題為對象的書寫，還可以在寫給「所有曾匿名接受我採訪的香港人」的〈不敢〉看到。詩中透過「有些人」和「不敢」的反覆，將個人的思緒貼合眾人的念想；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作是以「詩人湖南蟲」這個身分寫出「記者李振豪」的深層懷想，讓生命經驗得以在不同文類中闡發出更多的意義。綜觀整本書，可以發現湖南蟲不侷限單一題材的各種觀照，在全書壓卷的〈獸劇場〉更以組詩的形式展現編劇、經紀人、演員甚至「臨演貓」、「臨演河」等值得玩味的設計。作為其第三本詩集，雖然湖南蟲自陳《奶油事變》是將不知如何處理的詩作集結成冊，但當中也切實展現出這位詩人近年的手藝，值得讀者悉心探讀。

原文刊於《創世紀詩雜誌》222期（2025年3月）之「風格與天氣」專欄，頁112-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