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真相與記憶認同之爭|《血色大地  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不負責任推薦

從《民族重建》、《黑土》再到《血色大地》，提摩希．史奈德寫的書已經看完三本，書櫃還有兩本等著看。每看完一本，就感覺有輕微矯正我根深蒂固的西歐中心論視角，比較能從中東歐視角去看一些歐洲重大歷史事件。

西方盟軍的戰車並沒開抵中東歐的滅絕營，亂葬崗。大屠殺真正慘烈的地方都是被紅軍所控制，而這段猶太大屠殺的歷史一方面被史達林所竄改，另一方面被各東歐共產國家所扭曲或邊緣化。

德國與西歐國的猶太人存活率相較於當時德國邊境以東的猶太人高出甚多。被抓到集中營的猶太人還有機會存活到戰爭結束，但中東歐那些被屠村屠城的猶太人幾乎沒有生存的機會。一直到1990年代蘇聯解體，東歐共產政權瓦解，這些文獻在得以見日，不過當時的歐美學界關注的是挖掘未知的鐵幕歷史，對於遙遠二戰時期的歷史早已有定論，所以興趣缺缺。

不過在本書出版後十年再版時，作者特別寫了一個序來駁斥一些對本書的指教，這本書剛出版時引發了不少批評，作者在新序中特別強調研究歷史與個人記憶的不同，歷史是指出實際上發生了啥事情，追求的是真相，與個人（民族/國家）的記憶不同，個人（民族/國家）會選擇性的記憶來建立自己的認同，型塑大屠殺對他們的意義，所以記憶是被淨化的，其個人（民族/國家）的醜露面被消去，大屠殺變成一種道德二分法的判准，因為蘇聯是被納粹侵略的，蘇聯對抗納粹有道德至高性，你批評蘇聯的話就是納粹支持者。因為每個人都是受害者，所以大家都是清白的。指責你是壓迫者，我就變得清白了，指責納粹惡行後，我自然道德就清高了。

不過作者也不是要做株心之言，他認為要回歸人性，戰爭的通敵者與投機份子都是在複雜歷史情境中不得不做出的生死選擇，你要嗎餓死要嗎幫忙德國人營運集中營。烏克蘭在被史達林故意餓死三百多萬人，那時候烏克蘭人整天巴望著德國波蘭入侵蘇聯，幫助他們脫離苦海。

雖然作者批評了漢娜鄂蘭等德國猶太裔學者解釋納粹與蘇聯惡行的理論，認為多少有倖存者謬誤的問題，只看到事實的一部分，作者並不認為現代性，啟蒙該為這些惡行負責，希特勒與史達林兩人實際是要摧毀啟蒙成就。

另外，作者認為想要研究這段歷史就不能被戰後國家邊界與個別民族論述所束縛，而必須從血色大地這個大範疇來研究，這片廣大地區在二戰前各種民族交雜群居，最後在納粹德國與史達林蘇聯各種政策交互影響下而產生出各種慘烈屠殺事件。

大屠殺不只限於猶太人，雖然猶太人死亡比例最慘重，波蘭人、白俄羅斯人、烏克蘭人、波羅的海三小國等非猶太民族也很多人被屠殺，有時是無差別格殺，有時是特別針對某族群，如蘇聯波蘭裔農民，有時則是針對知識份子，如蘇聯在卡廷森林屠殺大量波蘭菁英。

大屠殺發生的地點血色大地，東從烏克蘭延伸到當時德國東部邊境，即現在波蘭的中部，北至波羅地海，根據作者保守的估算因大屠殺而死亡的人數高到1千4百多萬人（實際上可能更高，甚至到2千萬人），作者統計的死亡人數不包含因交戰而死，或被戰火波及而死的平民，純粹是一般平民與戰俘，這些人在希特勒與史達林各種政治軍事與經濟考量下被大量殺戮，最多是故意餓死，其次是槍殺，最後才是毒氣室殺死的。

作者分析的大屠殺的迷思與誤解，後來在《黑土》一書中有更深入的分析與展開。不過不像《黑土》專注於分析希特勒的理論思想與作為，本書花了不少篇幅在研究史達林各種政治考量與行動動機。根據在作者的分析，當時日本侵略中國東北，成立滿州國，其實也是引發史達林進行大清洗的動機之一，史達林害怕德國波蘭與日本聯手夾擊蘇聯，，因而在國內進行大清洗，除了屠殺各種潛在可能的內部敵人與通敵者，也流放了大量的嫌疑者到古拉格群島。（我看本書有種不政治正確的感想，相較於納粹與蘇聯，日本作為侵略者表現太人性了）

其實看本書時很有即時感，看到英美要求波蘭割地給蘇聯以求和平的段落時，剛好三普要求烏克蘭割地求和的新聞剛爆出來沒多久，然後看到史達林疑神疑鬼清算同志，就想到習包子這幾年的作為，根本如出一轍。

本書是一本讓人看得心情會不太好的書，尤其他裡面引了很多受害者的遺言與遭遇，更感到心酸，裡面有提到有烏克蘭人撐過了烏克蘭大飢荒，但就在大清洗被殺了，就算撐過了大清洗，最終也會成為戰俘餓死在集中營。

摘幾段我很有感的內文做結束。

倫敦與華府當局已於一九四三年年底取得共識，在戰後把戰前的波蘭東半部領土還給蘇聯。蘇聯的西邊國界是經過史達林與希特勒商議後訂下，這時又獲得邱吉爾與羅斯福的首肯。倫敦與華府當局都同意把莫洛托夫—里賓特洛甫線當成未來蘇、波兩國的國界，只有進行微調。就此而論，波蘭不只遭蘇聯背叛，西方盟國也對其背信忘義。波蘭人可能連想都沒想到自己的收穫會被打對折，但英、美兩國就是希望他們能做出妥協。在他們未參與討論的情況下，一半的國土就這樣遭割讓出去。

她的日記就只有以下幾行內容：

珍妮雅死於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凌晨十二點三十分

奶奶死於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五日下午三點

萊卡死於一九四二年三月五號早上五點

瓦西亞叔叔死於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三日凌晨兩點

萊夏叔叔死於一九四二年五月十日下午四點

媽媽死於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三日早上七點半

我家的人都死了

大家都死了

只剩塔妮雅

塔妮雅．沙維契娃死於一九四四年。

史達林能敏銳察覺民心，所以才會設法重塑戰史，一方面吹捧俄羅斯人，另一方面則是將猶太人（還有蘇聯其他各民族）的角色邊緣化。蘇聯政權所謂「偉大的衛國戰爭」就是建立在一個觀點上：戰爭起始於一九四一年，也就是德國入侵蘇聯那年，而非蘇德聯手入侵波蘭的一九三九年。換言之，蘇聯官方的論述必須把原為波蘭東半部、蘇聯在三九年入侵後取得的那些領土當成蘇聯的固有領土，而非史達林幫助希特勒發動戰爭後取得的戰利品。否則蘇聯就會被當成戰爭的兩大始作俑者之一，是入侵他國的強權──史達林當然不會接受這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