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孤獨,是身邊有你愛的人,你卻還是孤身一人。
一個人不等於孤獨,一群人也不等於陪伴。
入夜後,整棟宿舍靜悄悄的,只有山裡的微風輕輕吹動木窗,發出低微的吱呀聲。彥青和芸熙兩人都盡可能地逗留在同事房間不回房,但隔天八點就有課程,兩人再想賴皮也有限度。彥青和芸熙商量好大不了就不關燈,洗澡和上廁所也開門,讓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而彥青用紅布包裹好神體揣在懷中,倒沒有白天這麼毛。
等她洗完澡,芸熙已經裹著被子背對她,像極了冬日裡縮成一團的熊。彥青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床緣,將泰安放在枕上,手輕輕覆在刀的輪廓上。
她並沒有試圖把刀抽出來看,這種刀是祭儀性質不會開鋒,只要帶著就可以。整棟建築在深夜裡靜默無語,她所在的空間卻有一種無形的安穩在流淌,彷彿下午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不知不覺中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她夢見自己回到國中時,戶外教學的夜晚。所有人玩得正嗨,她一個人坐在陽台的角落吃泡麵。那不是她故意耍孤僻,她只是想試試看,如果沒有人發現,人會不會從世上「消失」,無關生存形態的消失。
夢換了場景,她站在便利商店門口,下雨的冬夜,她才剛下班,一手拎著貼著友善時光的戰利品,還在用餐區忙碌遞迴船工作簡訊。身旁一群年齡看似大學生的群體在嬉鬧,他們臉上的表情透露出對彼此的熟悉,她突然意識到:那種在城市裡走動卻誰也不認識的感覺,是一種孤獨。
下一幕,她坐在家中老舊的沙發上,電視上放著沒有觀眾的旅遊節目。屋裡靜悄悄的,媽媽不在,爸爸的房門是關著的,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該怎麼靠近對方才好。當重要的人都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用什麼樣的姿態去靠近他們。
最後一幕,是陌生的人和景。
雨下得很大,有女人在哭,或許是淚水,或許是雨水。
雪也下得很大,另一個女人穿著幾乎要與大雪融為一體的白色和服,她臉上沒有淚水,但是眼底沒有光,神色比悲傷更悲傷。
她胸口感到一陣緊縮,一陣痛楚,一股想要嚎叫卻無法嚎叫出聲的心碎。她只能彎下腰去,緊緊抱住胸口的小太刀。紅色的布包霎那間放出一股炙熱,帶動一股暖流,從她的胸口流竄到全身。
那是誰的孤獨被驅散了?
還是誰的恐懼被看到了?
是誰的心疼與理解,試圖治癒這一切?
她在夢裡緩緩閉上眼睛。
那究竟是,誰的故事?
那究竟是,誰的心碎?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時鐘指向凌晨五點,窗外傳來些許鳥鳴與天光,芸熙已然沉睡,山林尚未完全甦醒。她伸手摸到枕邊的小太刀,那堅硬的觸感似乎證實了昨日的境遇不是夢。
「昨天的夢比以前好。」
她輕輕的說。
「至少有您陪我。」
懷裏的布包仍然暖暖的,分不清楚自己抱著睡太久了,還是祂真的有了生命,緊緊擁抱著自己。
精神的孤獨,能抵達的邊界在哪裡呢?
我們人類為什麼會一邊擁有一切,一邊又極致的孤單著呢?
她閉上眼睛,在進入夢鄉的霎那,又聽到了一陣溫暖的低語。
睡吧,我會守護著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