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ormous程式銷毀的新聞，像個安魂曲逐步撫慰了人的創傷，就只有他們兩個還在棋局裡，沒走出來。那天人機大戰結束的訪談，遲亮發表代替Enormous執棋的感想，他說：「人的真正潛力有可能因為AI被釋放出來。」看來不是說說而已。
在他們的認知裡頭Enormous的出現不是羞辱人類，而是揭示圍棋的真理並未窮盡。Enormous如果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應該可跟他們打成一片。
在這間反鎖的覆盤室，默契十足的他們，繼續與那看不見的對象廝殺，沒有人是靜止的。
鏡光指著中央的一區：「你看這中間這片混屯，黑白子相互糾纏、犬牙交錯，這種多層選擇的複雜就是與Enormous比拼手筋的狀態，我在座子棋才理解這東西。」
「你下座子棋？」遲亮的驚訝非同小可，萬萬沒想到鏡光會去摸這個死殭屍。
「嗯。」鏡光像挖到寶的點頭：「就是它讓我理解中盤是動的，開局、官子是靜的。」
遲亮一直認為人沒有強大的運算力，所以發展不出像AI那麼敏銳的全局觀。此時的鏡光眼睛燒著兩團碳火：
「你信嗎？只有在動態中才能把握事物的本質，只有忽略細節才能顧及整體。」
遲亮沒回應，腦中有巨浪。
遲亮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勁敵，為什麼他老從歪路，發現他怎麼努力都看不到的風景。
鏡光一再脫離正軌，還以邪魔歪道的語氣繼續說：
「“定式”有可能綁住“自由”。」
遲亮的兩窪綠潭子，此時也蕩起幽光：「你覺得我父親仍走在程序化的範疇裡？」
鏡光點頭：「嗯，是座子棋看我看到那層膜。」
「膜？」這個在後面追趕的人，不一樣了，遲亮發現他經歷了很特殊的遭遇。
鏡光緩緩說：「有個東西浮貼在眼角膜非常難察覺。」他的身體前傾，「就是那個程序化的走法。」
遲亮想起人機大戰第二局結束的那晚，父親突然把他叫去客廳，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父親說我們遵守的這個東西已支配人類很久了。」
鏡光眼睛發亮：「名人已經發現了。」
遲亮：「我從不曾和父親聊這種東西。他說圍棋有個像蛇的東西在引誘我們吃下智慧果，一旦吃了，不管怎麼努力就只看得到外圍，看不到圍棋的真正本質。」
鏡光默默地聽著，突然抬頭：「Enormous沒有接受這些概念，所以沒有東西可以阻擋圍棋的本質現身？」
「沒錯，只有人會弄不清自己是被什麼東西召喚著，太多概念讓我們看不到這顯在的真理。」遲亮。
鏡光似笑非笑的看著遲亮，那眼神既興奮又珍惜，只有眼前這個人可以理解他，圍棋確實需要兩個人。
「我想名人也快走出來了。」鏡光。
Enormous程式雖毀，AI點燃的戰火卻沒有平息，且越演越烈。規模越來越龐大的大型語言模型（LLM）已形成新帝國，其參數動不動超過數萬億個，這種機制所涉及的神經網路由專注的編碼器和解碼器組成。模型已不限於人類所使用的語言，管它是電腦程式碼或蛋白質基因序列它都可應付。再不久，這些LLM會被用來開發疫苗，零售商會利用聊天機器人提供客服，金融分析師會利用LLM總結投資方向⋯⋯。而這些、那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計算速度不斷在突破，透過「光」將遠遠超越電子計算的速度，微米級的雷射將比目前最先進機器學習電腦的能源效率高出100倍、計算密度高出25倍⋯⋯⋯。
人腦，價值，何在？
陳湖照鏡子胡思亂想，猖獗的白髮從人腦上冒出，但白髮下卻不是她的臉，是鏡光的臉。這學生先遇到千年的鬼魂佐為，後來又遇到長出自主意識的AI，最後佐為跑出來對Enormous說，重點不在棋，重點在理解天命⋯⋯。
螢幕保護程式在運鏡了，一旁的筆電跑出高空俯瞰的地景，遺世獨立的甜美梯田⋯⋯。
一震，段考考卷跑出來了，目前只完成第一大題的命題，卡很久了，怎麼樣都進不去那個命題的身體。
一個學生突然跑進發呆的鏡子，老師與學生在鏡中撞見了：
「老師，這節是你的課。」
「下午沒課啊！」
這一年級的學生解釋：「明天的課調到今天了啊？」
突然想起那張粉紅色調課單，啊！一年五班！
「我馬上過去。」臉發熱，讓學生撞見桌上的鏡。
牆上時鐘已超過十分鐘，手忙腳亂。匆忙把水壺塞進包包，起身那刻，小蜜蜂線勾住筆電。
筆電，當場，重摔。
學生驚嚇，倒退一步。
來不及關機，檔案輸入一半還沒儲存。從地板撿起來時，後方機殼已嚴重變形，其中有片勉強被螺絲卡著，無法密合。
直接衝到二樓第二間教室，要他們把昨天的考卷拿出來檢討。我可以在任何時間、進入任何教室，立即進入講課模式，完全不需開機時間。
這個身體存滿了錄音帶，會自動播放的錄音帶，其機械性遠超出你的想像，它細緻到何時在黑板補充資料、何時讓學生進行討論，像設定好的程式。連笑話出來的時間都分秒不差。
我的整個人被這百年錄音帶驅使著，播放時會自然形成一種相當催眠的聲調。即便自己聽到了調依舊無法調整，相當詭異。彷彿錄音帶已掌控了我的發聲器官。
這身體內部有一整排上架的錄音帶，從第一冊到第六冊，每冊可細分第一課、第二課、第三課⋯⋯，這小室裡推滿了不同進度所錄下的講課內容。這些錄音帶為方便搜尋，有各種顏色的長條標籤墜垂在錄音帶外側，標滿了一屋子。
離我最近的這一條上面寫著「周朝的建立與封建制度」，隔壁一條寫著「春秋戰國時代的思想」，再過去「秦帝國的興亡」、「秦漢對匈奴的和戰」、「隋代運河與隋煬帝」⋯⋯。
人類幾千年的歷史就緊密壓縮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