たどり着くその先には
何が僕らを待ってる?
我們好不容易抵達的那一端,會有什麼在等著我們呢?
——〈Only Human〉
📓 呷飽未?
💬 我呷飽矣【#042|吼~啊,恁呷飽未?】
那時我還在新時代購物中心七樓的桌遊店工作。
那天不是假日,就是一個平常日。
我媽帶著外婆走進來。她坐在店裡的一張桌子邊,像是客人,又不像。
她有點看不懂那些遊戲,但還是微笑地坐著,看我忙來忙去。
我記得那天下午,我從架上拿了《Tok Tok Woodman》給她玩。
她那時已經罹患失智症,雖然我們總說「狀況還不嚴重」,但她其實已經退化到五、六歲的心智。
她坐在那裡,小心地拿著槌子敲擊,表情很專注,也很可愛,
有點像真的在砍一棵樹,又有點像在重新學習如何和世界互動。
我負責攝影,拍下阿嬤玩遊戲的最後身影。那是一支很珍貴的影片,只有 26 秒。
但那 26 秒裡,有她專注的表情,有她不小心讓整棵樹倒下來時那個驚慌的神情。
她的頭還是那顆圓圓的,一直都是那顆。
三十幾年了沒變過,就像我記憶裡的她,穩穩地坐在那裡。
在更早之前,那一次我們還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我們去看她。她就坐在那熟悉的沙發上,我們一進門像平常一樣大聲喊:
「阿嬤、阿公~!」
她轉頭看著我,笑了一下,神情很熟悉。
然後她說:
「我知影啊,恁不是就住佇隔壁咧?」
我愣了一下。語氣很自然,眼神也熟悉,但裡頭有個我不認識的現實。
我立刻糾正她,笑笑說:
「無啦,我是住佇佑民病院遐爾啦。」
之後的某次見面,我們又去了外公外婆家。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我們的聲音轉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熟悉,是我從小看到大的那種。
我還記得阿嬤教我用日文唱《桃太郎》。
她的日文很溜,是那種我們不太敢開口講的溜。 她和外公都是經過日據時代的人,講日文對他們來說,就像我們講國語一樣自然。
所以我試著用那首童謠,喚醒她的記憶:
桃太郎、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団子(きびだんご)
她看著我,眼神空了一下,接著問:
「呷飽未?」
我笑著回答:
「我呷飽矣。」
然後她停了一下,像是腦袋又繞回某個不確定的角落,問:
「啊,恁是啥人啊?」
我慢慢地說:
「我係華鍵啦,溫媽媽喜阿慈啦。」
她點點頭,像是重新對上我了,嘴角有一點笑。
但才隔沒幾秒,她又問:
「吼~啊,恁呷飽未?」
那時我還沒完全接受這件事。
我沒有說破,也沒有提醒她。
我只是笑著,再說一次:
「呷飽矣啦。」
我們就一直重複那個循環。
我是誰。我呷飽矣。那個誰是我媽,妳的第四個囡仔女。
她每次聽完,都會笑一下,點頭像是懂了,
但下一秒,她又問:
「吼~啊,恁呷飽未?」
那聲音像風,又像一個洞。
像她在桌遊裡一樣,用小小的槌子敲一棵看不見的樹。
而我,負責扶著那些快倒的記憶,假裝它們還立得住。
我知道,她正在忘記,
但又努力得不忘得那麼快。 她還記得「我」是誰。
這是我第一次與失智症這麼近距離的接觸。
上一次,是透過《一公升的眼淚》。 那是一部我從頭哭到尾的連續劇。
那時我哭,是因為角色的命運;這次,是因為阿嬤的眼神。
那首主題曲〈Only Human〉忽然在腦中響起, 像一種熟悉的悲傷再次走進現實。
她忘了,我記得。
這一次,Netflix 上也有一部新影集叫《忘了我記得》。
我知道它一定會很催淚、很真實。 但我還沒有勇氣點開來看。
不是因為害怕劇情,
而是因為我怕再次看見她的影子, 怕再一次聽到那一句:
「呷飽未?」
哀しみの向こう岸に
微笑みがあるというよ
たどり着くその先には
何が僕らを待ってる?
苦しみの尽きた場所に
幸せが待つというよ
僕はまだ探している
季節はずれの向日葵
她忘了,我記得。
我會一直記得,直到我們走到悲傷的另一岸。
我知道,在她心裡,
我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讓她歡喜,也讓她憂,這麼一個我。
她忘了,但她曾經記得。
而我,會記一輩子。
如果有那一天,我也開始逐漸忘記身邊的人事物,
如果身邊有個人,會一直不斷提醒我:你是誰,我是誰, 會告訴我我曾經做過什麼,說我對他有多重要——
那,也是一種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