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Y
遇見你後,我已經是個不一樣的人了。雖然我不願意承認,如果承認會讓人軟弱。
——賴鈺婷《彼岸花》節錄
你作為一個化學系的理科少年,該相信的是能量守恆,卻不知為何對命理如此著迷。
我不明白紫微斗數星相命格,甚至從未想過,族中長輩為我起名時,是否在字裡行間藏著玄機。只知道你我之間的年齡差距,可以用天干地支來計算:你乘著龍首向前追趕,飛越過層層年關,銜住蛇尾,只差臨門一腳,即轉過一輪。
曾經以為,我們各自經歷的不同歲月,降生於世間的時差,甚至是千禧前後的時代斷層,都不至於成為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二〇二四甲辰,屬龍者逢本命之年。你曾認真問我,是否該將那個由父母賦予的姓名抹除,請命理師另起爐灶。你說,只要斷去舊名,就能斷絕過往的厄運。你深信「太歲當頭坐,無喜便有禍」,彷彿那一刻,就已預示了我們的星散。
縱使文明高舉萬丈樓閣,在命理與星相跟前,萬物皆裸命。無從掩蔽、無所遁形,猶如陷入一張巨大的網羅,任憑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
親愛的,我不信命,只信「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生命中必然經歷的種種磨難,於我而言,從來不是為了改命,也從未奢望改運。
它不像程式語言,除錯後就能增減刪修;不是詞不達意時,換句話說就能模糊掠過;更不是命途多舛後,更名改姓就能重新開始。
二〇二三年,因工作緣故,我初次東遷,與你相隔二地,那段聚少離多的時光,也許成了我們分離的主因。
一場倉促的個人遷徙,加上工作與生活帶來的身心俱疲,像陳寅恪的一行詩句:「木棉無力鬥身輕」。
如黃小貓小說《蟻獸出發》裡所說:若人生是一條長河,面對湍急湧流的沖擊,最好的方式,便是順勢隨波而下。個體在粗礪耗損中逐漸輕薄,衣不蔽體,直逼裸命。
你總認為,這是另類的消極,連抵抗都沒有;可天真如你,又怎會知道,順勢隨流的無力感,搆不著退路、望不清前路。來日重重關口,茫不可期的荒蕪與疼痛,並非不抵抗,而是無從抵抗。
雖只相差不到一輪,我們讀完喜愛的太宰治《人間失格》,見解卻不盡相同。
我自曉事以來,便一再勉強自己活成他人期望的模樣;你卻不。你總說,有限的生命裡,不必事事迎合他人。
你時常用不經意的語氣責備我,說我像《人間失格》裡的「我」一樣,既不試圖改變,卻又無病呻吟;可你又怎會明白,當時能令我倍感安慰的,正是與那位「我」在字裡行間時光交錯,靈魂共振。彷彿已遭反覆輾壓、柔脆可折的無奈,被準確攫住後,直往不見底的深淵縱身一躍,不知會無止盡地下沉,抑或摔個粉身碎骨。
親愛的,你不是我,也不會是我。你也許永遠無法明白,為何我會在二十三歲那年,表面溫吞順應,內心百般抗拒。身心無法同步的內外失衡,我只得任憑父母的控制安排,一路被送往奧斯威辛──人性良莠的低窪、體制與極權的深淵。
深淵之中,哭也無聲;回望凝視,也只能繼續勉強自己,去承受那些痛苦,與所有不喜歡的事。
你不會明白,在我的孩提時代,「天地君親師」的倫常,是被奉為圭臬的信仰,烙印成刻痕,無形的桎梏,宛如孫行者頭上的緊箍。那些理所當然的崇高理念,如今在這紛亂的世代,早已淪為道德的枷鎖。
直到我初次聽聞「道德綁架」、「情緒勒索」這些抽象卻直擊人心的名詞,我才恍然明白:原來我早已被綁架多年,靈魂也在那無法倒回的歲月裡,靜靜地被絕望撕票。
曾幾何時,我也輕視自己,明知身陷集中營,卻始終懼於抵抗。冥冥之中,竟也成了加害自己的共犯。
究竟,是這個時代給予我們覺醒與重生的機會,不必再愚昧地守舊;抑或是,有毒思維披上新興思想的外衣,在撥亂、在傾倒、在推翻——三綱五常、五倫與四維八德,一步步將那強行植入的信仰抽離、扭曲,讓懸於高處的橫匾碎裂;我們曾在試卷上寫下的正確答案,也在記憶深處,塗上異味撲鼻的修正液。餘光回望,仍刮著眼角。
親愛的,你不會明白,在生命歷經重大轉折,與年少時夢想的人生漸行漸遠之後,我為何會厭惡自己,連帶詛咒整段人生。我活著,卻像死了;我沒死,卻也不算活著。甚至曾起心動念,想為自己寫下一紙訃文。
死去的,是我年少時的理想。死去的,是那份以為能博得親人尊重、靠文學維生的可能。死去的,是那個始終忠於靈魂的自己。
第一次聽見張懸〈關於我愛你〉那句歌詞:「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失去的都是人生。」你不會明白,為何我總在虛構之中,看見真實,在虛幻之境,學會共感。
當我被集體眾人投以期望的無情輾壓所壟罩時,閱讀成了我隨身攜帶的避難所。在體制裡,在居高位者與官僚同儕之間,人人口中噴灑著腐蝕性的強酸,書本便成了我的盾牌。我的肉身雖被囚於奧斯威辛,靈魂卻仍得以自由穿行。
親愛的,你不會明白。正如我也無法明白,當我們一同讀完川端康成的《雪國》,我只記得島村那句:「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徒勞。」而你卻看見,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後,便是雪國了。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在你燃燒正烈的青春焰火之下,竟不覺寒冷。
近來我總有遲暮之感,而你依舊年輕;我佇立在焰火熄滅的灰燼裡,你的人生卻光輝正盛。過去曾與你攜手的冬夜之所以漸暖,不是因氣候回春,而是你灼灼其華,餘光照我一襲舊衣。
因為我們對生命的見解本就不同,早已悄悄埋下伏筆,預示了這場星散。不應將種種緣由,歸咎於遠距與聚少離多。
在我努力工作、與生命和解的此刻,仍舊在文學裡尋求突破自我;我想,你也正一步步走向那片屬於你心中的雪國。

Y的背影,藉由AI將原照片稍作影像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