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高三的春天後,課程已經結束,所有人都在準備學測。學測考過之後,還要準備指考的學生有不同的選擇:有人繼續在學校教室、有人選擇考前衝刺補習班、有人奮發去K書中心,而我,是請假回家的那一個。
學測之後,我比從前更加懷疑,到底這樣有什麼意義?一個當時要好的朋友在學測後就確定了學校,我成了需要獨自前行的人,頓時似乎明白一點點什麼叫現實。再者,有一個女同學,學測前鋼鐵般自律,雷打不動七點到校、中午準點吃飯、午休,連晚餐也是快步就近十分鐘買完後回校光速解決就繼續晚自習溫書,但結果也是需要繼續奮戰。
我本就對自身充滿懷疑(時至今日也如此),看著大家為分數默默競爭,竟不知為何感到十分厭惡,所以才選擇躲回家裡。
就是那時候開始和T講起電話的吧。
自以為是地關掉手機(當時手機還不像現今不可離身,多半只是簡單遊戲、電話、簡訊),並告訴母親大人如果有人打電話來家裡,我只接這個人的電話。說來好笑,自己的舉動未免太主角光環。
T去了補習班。為什麼我們會開始熟絡呢?我記不得了。大概是因為他一直問、一直問、一直問吧。青春少女,不想說的心事只要不斷被問,就會被一絲一絲抽出來。而我有個壞習慣,那便是在找到樹洞之後,就習慣忠實地一直傾訴。
於是白天我瞌睡,等到夜裡他從補習班下課後,我們才牽上電話線。說了些什麼呢?我一點也不記得,大概就是屬於那個時候的瑣碎心事,其實輕如雲朵,當時卻有積滿水氣、隨時要傾瀉的重量。
之後,他在北部的大學,我則去了台中。電話線仍繫著,內容是彼此的大學生活,早上他會打給我,確認我沒有因為熬夜而不起床;晚上我會等他走到宿舍外洗衣服,可以講電話不吵室友的時候說話。周末時,他會搭上幾小時的客運,和我一起在小小的租處。
他很有主見,到哪都很自在。而我也慣於跟從。
只是我不懂,這樣的關係是什麼呢?
誰也不說什麼,只是一直碰撞、一直碰撞。花火濺起,迸發在夜裡,也隱匿於月色。我雖然對標籤和分類反感,但同時也厭惡模糊。當時我的世界非黑即白,不能容忍其他色度,我需要一個老派問題的答案:是,或者不是。
不知出於何故,他在這題作答總是拖拉。
直到,他建議我去一個課外活動,說是可以學習溝通、探索下其他興趣職業。
大概就像是突然有一陣風,生命的那一頁就翻了過去。
我看見另一個樹洞,樹洞之中還藏有樹洞,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無法克制地去靠近,以為傷口和傷口相疊的是光亮。
他從台北來了。
不知出於何故,他的眼淚一直滴落,而我卻沒有被淋濕。
02
十多年後,和當時的高中老師、T,相約聚餐了。我因想順便剪髮,早早就獨自到附近閑散地遊走。不過都不熟悉了,沒有記憶中的街店,但人們仍是忙忙碌碌。
大略粗知,他在之後(稱之為我的背叛、或者出軌)傷心了很久,為了努力讓自己好起來,盡量不和我再接觸。後來,有了對象,過了幾年又遭遇對方出軌。他看著我說:為什麼我都遇到這種事?
我沉默不語,聽他說去找了心理諮商、漸漸明白什麼什麼‥ 他說了大部分的話,像是還很懂我一樣把我的話也說了。而我只看著這不太冷的冬夜裡,日式居酒屋的豆腐火鍋蒸氣霧濛濛地散到空中。
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心裡的悲傷如常,卻也一點點溶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
他還是很有想法、有抱負,也有執行力;我還是習於跟從、慣於沉默。不過,我們早就各自在自己的課題裡,彼此越走越遠了。青春的秘密心事,就如雲朵一樣被時間的大風吹散了。而散後留下的餘燼有不同的形狀,故事也就隨各自表述了。
我的版本大概就是,漸漸從一個非黑即白的色度渲染,到現在都一直灰濛濛的。能夠理解大部分的狀態,不再認為情感只有那麼幾種可能。同時,也明白當時我的心裡,早就因為得不到被承認而封閉了。有時候,只有事實,沒有名稱,是行不通的。社會制度的存在,在現實的角度中來說,就會讓名稱變得重要起來。
當然,又過了好多年以後,我才學會不再找樹洞,轉往自己一路挖掘、填埋,再挖開。這樣細細地把以前的記憶擦拭、打磨、拋光,鑲進心裡,讓我之所以成為現今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