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引幾段自1834 年普克勒的《景觀園藝筆記》(Andeutungen über Landschaftsgärtnerei):
「如果說公園是簡約而理想化的自然,那麼花園就是延伸的住所。」
首先,為何穆斯考爾公園被列為世界遺產的「文化」遺產而非「自然」遺產?因為公園是人為規劃的自然空間,價值在於其歷史意義與園藝藝術,而非自然生態系統。如同文化景觀,保存的是人與自然長時間互動的結果,而非自然生態系統的多樣性、特殊性與完整性。然而,並非表示穆斯考爾公園就不生態、不具生態系統,而是其之所以成為世界遺產的「傑出普世價值」來源為文化部分而非自然部分。
那麼何謂理想化的自然?不管是法式花園的對稱幾何,或英式花園的模仿自然,普克勒將公園視為理想化的自然:一個經人為理性、分析、控制的自然,早已不是自然本身。以穆斯考爾公園為例,為何波蘭的公園相較於德國,比較沒有在管理,卻顯得更自然?因為自然不會只提供一種特定視角、特定情緒、特定的價值,而是包含所有視角、所有情緒、所有價值。當我在人煙稀少的波蘭處騎單車時,走進茂密的樹叢間,四周瞬間變得陰暗,前方的道路又因路徑不清楚而產生了不確定性,心理突然產生一種恐懼感。這並非設計師所設計的自然,卻反而是自然本身。理想、理性(人類中心)的公園,瞬間變成了意外、非理性(生態中心)的自然。
「風景園林藝術只有在重現自由自然、但又以最高貴的形式出現時,才能達到最高水準。」
所有人類學科,都逃離不了理性(分類、去異求同、概念等),景觀學,如同建築學,亦奠基於理性。於是,花園成為了景觀建築(地景建築)設計的一部分與延伸。然而,自由與自然這對相互矛盾的概念:人既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受因果律支配;又是自由的主體,能自律地行動,如何統一於風景園林藝術?
康德認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受自然法則(因果律)影響,但同時,人也具有自由的理性,可自主立法(道德法則)。在《判斷力批判》中,提出了解決方案,透過「合目的性」(將經驗整合成有意義的整體)中介人與自然,如:「美感」本身是認知(判斷力)活動(自由的、無概念的認知活動)的結果。
在康德的美感架構下,因每個人都具有相同的「心靈結構」,而可能產生共同感受,即美雖源自個別的主觀感受,卻具有「主觀普遍性」,期望他人也能同意這種感受。普克勒的時代正好是德國浪漫主義的高峰(18世紀末到19世紀中),深受其影響,其花園強調自然的詩意與靈性。所謂最高貴的形式,以風景園林重現自由自然,即是回到存有本身,回到萬物被語言概念分別之前,即一種無概念、無目的的純粹感受。
美,非靠知性、先射箭再畫靶的說美「是」什麼(概念化),而是透過走進風景園林感受的詩意與靈性,從個別返回整體,達到了自由自然、美的統一。
「如果你想徹底了解我,你必須了解我的花園,因為我的花園就是我的心。」
普克勒的心與花園有何異同?今天,普克勒的心早已不再跳動,花園則仍在運作。若不說穆斯考爾公園是普克勒設計的,會減少公園本身的價值嗎?「價值」作為人類認知下的判斷結果,站在人類的立場,拿掉普克勒,等於拿掉了穆斯考爾公園的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然而,卻也會產生新的價值,即公園作為作品、文本,有自己開放的生命。透過與人們、環境的互動,不斷詮釋,產生新價值。如:公園作為與情人、家人、朋友聚會旅遊的場域和回憶,成為了生命的一部分,或成為德波兩國世界遺產,產生新的政治價值。亦即,當今的公園,早已超越普克勒當初的意圖與設計理念,成為豐富每個心、又透過每個心更豐富的對象。
「道路是行者的無聲嚮導。」
最後,作為建築系畢業的學生,動線、路徑是建築設計中重要的概念之一。然而,動線作為具方向性、連續性與時間性的「線」,亦是理性下的結果。如:區分主要與次要動線,或去異求同的只著重「動」而未考量「不動」、「靜」,或去時間的不變性(指向特定方向、特定活動)。動線的線並非數學上的線,更精確來說,是經驗上、生活上的軌跡。若以數學的「點、線、面、體」,較接近「體」的連續性(行走)與流動性(視覺)。
走在路上或公園裡,常看到一條由人自然而然走出來的路,而非設計過的路。如:學生趕車走的最短路徑,或夏天高溫人們選擇走在樹陰下而非最短路徑。反映的正是每個人(使用者)不同的認知結果,即人們總是看到想看到的。故「道路是行者的無聲嚮導。」比較好的解釋是,對道路的目標、目的的認知,決定了我們選擇哪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