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人生〉
自從妳在浴室看見自己衰老的面容
就開始懷念當初細心梳理黑髮的日子
那些曾經留長過的髮絲早已隨著青春遠去
好比木馬、鞦韆、蹺蹺板和溜滑梯
過了某種年紀就再也乘載不了多餘的童話
變冷的時間也總是會被現實俐落地剪去
其實,妳也想過到理容院染髮
卻不忍心真相被某種謊言所掩飾
就像新聞或政論節目上嘻笑怒罵後的誤讀
輕易地朝向一股惡意去投其所好
仔細想想,白髮是一種哲學的提問
關於本質或微醺的想法
當「存在」可以是閱讀的習慣
或被愛的姿勢,是否
鏡子裡的她可以重新開始另一段
留住長髮的日子
自從外婆逝世之後
妳就常常望向遠方
說起遙遠的故事,還有
日記裡書寫的湛藍海洋
還記得妳喜歡貝殼與細沙
更愛遊戲在三合院的廣場
追逐自己的影子,以及
聽海說著隨風去過的海角與天涯
其實,妳也嚮往乘風破浪的冒險
在無人島旁養一尾座頭鯨或是
在木筏上與月亮背對背笑著睡去。
自由,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承諾
像寫一封寄給未來的信
等待旅行過後再從抽屜裡拿出來細讀
即使戴上老花眼鏡也沒關係
妳知道的,「遺忘」是人生最難的申論題
愛與被愛都是與生俱來的責任
卻不得不在蒼白沉默的病房裡被輕輕拭去
就像父親臉上罩著的呼吸器中越來越微弱的氣息
直到進入夢鄉之後就把情節交給妳保管
可是,再濃的霧色也會漸漸變淡
就像午後的細雨將城市的色調讀成寂寞
妳坐在縫紉機前將傷口重新縫合
卻留下了痛的痕跡一輩子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