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人都聽過的是，歷史上並不存在一個自稱「拜占庭」的帝國。
這個以正統羅馬帝國自居的國度，從頭到尾，都叫自己羅馬人。外人則時不時又以「希臘帝國」、「君士坦丁堡帝國」等等稱呼代之。那麼，「拜占庭」是怎麼樣在後世成為這個帝國的代稱，乃至於在十九世紀末，建置成一個「拜占庭研究領域」呢？
Nathanael Aschenbrenner 和 Jake Ransohoff兩位學者，就在其編纂的論文集《近代早期歐洲的拜占庭發明》（The Invention of Byzantium in Early Modern Europe）簡述了這段研究前史。
兩位學人表示，拜占庭研究前史常常會被人分類為四個時期：
一）人文主義者漠不關心的時期
二）巴洛克熱衷時期
三）啟蒙運動鄙視時期
四）十九世紀建置化時期
在第一階段，隨著拜占庭的滅亡，歐洲文藝復興運動還正蓬勃之際。歐洲許多學人，對拜占庭的學術大師，和拜占庭珍藏的古典資料，是充滿興趣的。
但他們感興趣的，只是「資料」，而不是拜占庭在古典時代過後的文明創造。
這些人並不關心拜占庭有什麼成就，只是把它當成圖書館蒐取研究文獻而已。
更糟的則是有人近乎鄙夷地評論拜占庭這個文明。那個人就是「拜占庭帝國」一詞的發明者，赫羅尼姆斯．沃爾夫（Hieronymus Wolf）。
他在德意志銀行家族富格爾的贊助下，得以收集、整理大批拜占庭資料，但他本人對這個文明極為鄙視。比如說，他認為拜占庭希臘語「汙染了」古典時代的阿提卡方言。甚至惡意評價道：
「我真的很驚訝，這群惡毒的文明殘渣居然能在那裡存活這麼久，沒被早一點征服。」
而這位老兄就是拜占庭研究之父。拜占庭研究是在這麼惡意的環境中誕生的。
但大約一百年後，拜占庭研究在太陽王路易十四的宮廷中，稍獲新生。
有一夥法國學者，在宮廷贊助下，開始對拜占庭有比較積極的評價——或許是因為太陽王路易認為拜占庭的華麗鋪陳可以用於自己的宮廷氣派。
這一夥人以夏爾．杜．坎哲（Charles Du Cange）為首，整理了一系列歷史學、錢幣學、語言學、哲學等資料。看起來也是挺有搞頭的。
但風向實在轉得很快，沒過多久，鼎鼎大名的啟蒙哲士們一個又一個誕生。
在伏爾泰、孟德斯鳩等人的眼中，拜占庭是「落後的象徵」、「啟蒙的對立面」。
在理性時代的這群天之驕子想法中，拜占庭不過是個狡詐無常的文明，深受狂信的僧侶們束縛，整個文明史只是一連串無意義的重複。
而這群人的領軍人物，就是偉大的英國羅馬史作者，愛德華．吉朋（Edward Gibbon）了。
他在五大冊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中，只用一章就帶過了拜占庭千年的歷史。並下斷語道：
「拜占庭繼承並玷汙了羅馬和希臘的名聲，這個帝國的主軸只是一灘死水，呈現出滿是墮落的惡行，這些罪惡既沒有因為人性的軟弱而弱化，也沒有被可資紀念的犯行之氣勢激發出任何東西。」
到了十九世紀，這個鄙棄拜占庭的潮流，才漸漸軟化下來。
一方面包含史學在內的諸多學術革命，有助於幫拜占庭研究解脫於前人的桎梏中。
另一方面，隨著希臘獨立革命爆發，歐洲開始出現一批「希臘愛好主義」（Philhellenism）浪漫化了希臘的歷史，並試圖追求包含拜占庭在內的希臘源頭。
一些業餘歷史學家，比如Jakob Philipp Fallmerayer或是George Finlay，開始寫出對拜占庭同情程度不等的研究。
但拜占庭研究的復甦還是很慢的，在十九世紀後期，不同國家的學術巨頭開始出現：
英國——John Bagnell Bury
法國——Alfred Rambaud和Charles Diehl
德國——Karl Krumbacher
俄國——Vasilij Vasil’evskij
……等等。逐漸把拜占庭研究專業化成一個獨立的學術領域。到了1892年，史上第一本拜占庭研究期刊《Byzantinische Zeitschrift》以德語出版，標誌了拜占庭正式成為一個獨立學門。
因為有這麼漫長遭到忽視、惡意解讀的過去，二十世紀的拜占庭學者依然抱持著這些沉重的記憶，時不時哀嘆：
要是十六世紀的學者能用對古典時代的熱誠對待拜占庭，說不定整個研究領域早就可與西歐其他更前端的史學領域平起平坐了。
更有一種末流：只要研究領域目前有什麼缺失，就都可以用「前人忽視」來解釋，變成了一種萬靈丹。
在約略簡述完這段「研究前史」後Nathanael Aschenbrenner和Jake Ransohoff卻不忘聲明：這是老一輩的學者Vasiliev, Thompson, and Ostrogorsky等人以「學術巨頭迭代」的方式，擘劃出來的一種典範，但這個學術史傳統的論述方法不是沒有缺陷的。
感興趣的話，請期待下期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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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1934年在索菲亞大學舉辦的第四屆拜占庭大會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Tsar Boris III 1934.jpg"
資料來源：
Nathanael Aschenbrenner and Jake Ransohoff, "Introduction", 《The Invention of Byzantium in Early Modern Europe》(Washington, DC: Dumbarton Oaks research Library and Collection, ), pp. 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