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維持了十年的短髮,好不容易積蓄到及肩的長度。從前稱讚我很適合留短髮的朋友們,居然紛紛倒戈,誇耀現在的我,好像更漂亮,「美出新高度」。
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背後存在交織不清的情感因素。
最初的起因,是前兩年、每回去醫院陪伴爸爸的時候,爸爸總不忘劈頭叨唸:「女孩子,不要把頭髮剪得這麼短,對妳不好。」我也習慣性地跟爸爸裝皮條,「哪裡不好?是不好看?還是命不好?」
爸爸沒好氣地應答:「都不好!」
其實,爸爸沒病糊塗,那兩年,我真的挺不好的。
外人看我風光一時,出書後左右逢源,殊不知,所有我曾引以為傲、穩定運行的一切,包括工作、婚姻、家庭,都正面臨無可言喻的低潮。
作品的迴響超出我的預期,值此同時,我卻開始定期接受心理諮商。統稱為「中年危機」的諸多情結,再度引發我原以為已經痊癒的抑鬱症頭。
頂著潮流時興、平均每兩周得修剪一次以維持定形的短髮,粉飾自己無敵、甚且無懼,事實是我很想結束一切。用巨大的代價來向人生探詢,若沒有工作、婚姻、家庭,「我」會是甚麼?
諮商師給我的其中一個建議,是「放下家族對妳的陽性期待,允許自己成為陰柔的女性。」
從小,這個沒有因為我出生、而被滿足的期待,伴隨年歲漸增,逐漸內化為我對自己的標準。職場的社會化歷程,加速了「轉陽」內在機關,年過30以後,我有意識地結束所有菟絲花般依附的情感關係、將柔美飄逸的服裝首飾束之高閣。
從此,我以長男的心理身分生活著。任何選擇,都是出於「逐強」的驅動,每一段關係,亦難逃「慕強」的衝動。
漸漸地,我成為家族的重心,在原生家庭操辦與張羅各色人情,而在另一個家族的變形-職場領域,也扮演差不多吃重的角色。但凡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事情,大家十之八九會說,那就交給Landy。
先生有次在爭執後問我,「妳到底想去哪裡?妳和妳爸,並沒有不同。」
先生指的是,我對於外物成就,毫無節制地追索。他一直是個強者,而他所實踐的「強」,與我截然不同,從來不為了向外證明甚麼,「重點是,我要給妳們最好的生活。」
我對孩子們也很嚴苛,遠在她們都還不會寫、也不懂得「自立自強」四個字的時候,就不斷要求她們,一定要自立自強,不要依靠任何人。
如此的「求強」,後來都變成「倔強」、「勉強」。經過兩年多的摸索,我最後才在病榻前理解,我只是想成為爸爸心目中的「兒子」,承襲他的責任與衣缽。
不過,爸爸從未模糊這道心理界線,即便他也許曾經遺憾,我比我弟更具備某些長男的特質,然而,在爸爸心裡,太要強的女孩子,最後是要吃大虧的。
於是,我把頭髮慢慢留長,將積壓在櫃底深處的行頭,一一拿出來曬太陽。這個過程,被我視為陪伴自己重新長大的儀式,不再壓抑自己愛漂亮的天性,更可以不時耍個小浪漫,承認自己需要幫忙與陪伴。
之所以想寫下這段歷程,和明天與周五要上線的Podcast新集數有關,在結束心理諮商的兩年後,宇宙又透過其他形式向我傳訊 (在此先謝謝 Lyra Space和我的好朋友 Indigo。青部靛),使我再度檢視自己的本質、以及關係的核心價值。
明天,我也會首度啟用製作人替我撰寫的短文案,作為我必經的「軟化」練習,即使是自己擅長的,也願意開放新作法,讓專業人士替我代勞解憂。
現在的我,正逐步卸下「恨不生為男兒身」的心理枷鎖。就像爸爸上周看到我留起長髮,居然瞪大眼睛,「妳的頭髮,要不要去剪一剪?」
不用啊,爸爸。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我要好好當一個漂亮的、懂得照顧自己的女生。你的期待與叮嚀,我會以溫柔的、知所變通的方式來回應。
爸爸,請你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