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禮拜要閃了,」阿翔說。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旁停成一排的摩托車,等著拿餐的外送員們頭頂安全帽,都在低頭滑手機。他是在跟我說話?
「跟朋友弄幾台娃娃機,等小屁孩丟錢進去,輕,鬆,賺。」他並沒有看我,嘴角斜斜上揚,右側臉頰的肉擠到安全帽上。
「我跟你講,那個是有技巧的,」他的五根手指弓起來,「夾子,稍微轉鬆一點,角度調一下,」彎曲的指節抽動,像空氣裡真有什麼可抓的,「包你夾個十次八次。」
我知道阿翔,是因為我們都在這一帶外送,有時候就像現在,剛好車停到一起,但我們沒說過話。阿翔這個名字,其實是我取的,因為他騎車飛快,搶黃燈,闖紅燈,好幾次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咻的一聲就從我旁邊飆過去,好像輪子沒在地上轉,飛的一樣。
急什麼呢?
本來想叫他飆仔、阿猴之類的,可是俗氣,且貶意太濃。阿翔當然不多高明,但形象正面些。性子急畢竟不全是他的錯,現代人哪個不急,哪行不求快、求立即成效?
我看著他。他看著前方的店員。一個外籍口音的女孩,小心翼翼的把紙碗裝進塑膠袋,加上紙板,再疊第二層。看著有點歪,又全部拿出來,所有動作重來一遍。
「幹,」阿翔碎念,「笨得要死。」
他鼻頭冒汗,沒擦。一拿到餐點,就跨上摩托車,趕投胎似的消失在我眼前。
慢一點如何?我想。重要的是做對的事。
我走進小吃攤旁邊的超市。傍晚之際,是超市訂單最多的時間,忙了一天下班還要張羅晚餐的小家庭,很多都用手機訂菜。人到家,菜也到家。省時,省力,就是難免拿到期限比較近的,或是賣像比較差的。也算不上缺點,不漂亮不代表不好吃,期限近也無妨,沒壞就行。至少我不介意。
東西已經放在架上了,滿滿的兩袋。一長條的清單不夠印,底下還有第二張。訂單上的名字是個常客,固定傍晚買菜,一次都買上三四天的量。全脂鮮乳、放山雞蛋、挪威鯖魚、紐西蘭蘋果,我的眼睛停在一排字上:高山番茄、高山櫛瓜、高麗菜也括號(高山)。
嗯,看來還得加把勁。
我把東西裝進車裡,發動,以四十左右的速度前進,三個紅綠燈後是一處岔路,左右各一條巷,右邊的快一點,左邊的沿著河堤,繞一點,但人車皆少,清淨。我把龍頭向左偏,騎了一段,揭開安全帽面罩,深吸氣,緩吐,感覺風吹在臉上,又沿著鼻腔竄進腦殼子裡,這時清淨的就不只外頭了,整個人都通暢起來。工作一天不就盼著這種時刻?拉長一點看,就像是大半輩子為錢推磨,末了也就是求一口舒心和自在,不再看誰臉色過日子。
這條路上有一棵特別大的樹,從這裡起算,再騎三分鐘左右就到目的地。已經連續幾週,中途我把車停在這,重複相同的動作:轉動鑰匙,彈開坐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另一顆高麗菜。別小看這菜,它有來頭。如果同一塊地出產的菜,代際之間有連通的靈魂,這菜可是比我阿嬤還資歷深。
阿嬤自小在高麗菜田打滾,種了一輩子菜,也賣了一輩子,靠這片花開似的大圓球,把我爸和我拉拔大。後來我北上工作,她還給我寄菜,早些年是寄日用品順帶塞個幾顆,現在別的沒有,直接菜一箱,說省上菜錢就能買別的。
我說,「阿嬤啊,運費也不便宜。」
「少廢話,給你就吃。」阿嬤說。
「這麼多,三餐當主食都吃不完,會壞啦。」
「憨啊,醃起來當泡菜,可以吃幾個月,你祖嬤是白教你了摁?」
「我的錯。那分點給別人行嗎?還是我幫妳賣?」
「賣?賣給誰?現在平地種的沒人買啦,歹喙斗。」
「這妳別擔心,我有辦法。」我說。
樹蔭遮蔽了下沉的日光。我把超市提袋裡的高麗菜拿出來,和阿嬤的高麗菜,一手一個,掂了掂,兩邊差不多,好像阿嬤的還重些。那好。佔人家便宜的事我不幹。以小換大,那人賺到了。我把阿嬤的菜放進提袋,那顆高山的,就往河裡一扔。我不知道魚吃不吃菜,反正水裡生物多,總有愛這一味的,早晚分解乾淨,算不上汙染。
至於為什麼這麼做,兩個原因。講小了,誰都知道蔬菜根淺,砍山上的樹給菜讓位,沒有這個道理,一年且三、四期,土反覆翻,哪還有水土保持可言。這是替天行道。講大了,就是礙著我阿嬤的日子。本來到她那個年紀,種菜就是種個健康,該自在的,現在卻為了一箱箱賤價還不見得好賣的菜發愁。那山上的也是得寸進尺,仗著銷路好,地愈弄愈大,產量愈來愈高。電話裡我聽出來了,阿嬤心裡不痛快,但拿這現實沒辦法。實話說,我和菜沒仇,也不住山腳下,土石流要淹還輪不到我,可阿嬤的事就是我的事,怎麼也不能視而不見。
換菜這個方法,不光圖個爽快,我還是思考過的。都說山上的菜比平地甜,還愈高愈甜,我覺得就是行銷手段,但若真有人能吃出這番落差,換了正好打壞印象,久了就知道不用特別挑,多花錢給人家當盤子,不值。雖然以一換一,略為消極,可我不著急,積少成多,日子還長著。
街燈啪啪點亮了路面,我目送水裡載浮載沉的菜,直到逐漸消失了蹤影。要說一點愧疚沒有,是假的。我在心裡跟它道了歉,願它下輩子投個好胎。當什麼更好我沒主意,別當山上的菜就是了。
目的地是豪宅般的大樓,仰頭一望約有四十層,我朝管理員點個頭,把提袋放在大廳,這趟遲了點,我趕緊發送到貨訊息,一邊往門外走。突然,一聲巨響,猛力的撞擊混雜著碎裂聲,路人都像從夢裡驚醒,轉頭看同一個方向。只見一輛七人座的Benz橫在馬路上,貌似剛從地下停車場開上來,車屁股還在車道,一輛裝著外送箱的摩托車斜倒在Benz車身左側。Benz車主開了車門,皺眉跺步,先是查看撞凹的車身,回頭剛想張口,竟發現眼前空無一人,原來騎士彈出去,躍過汽車飛了約五十公尺,大字形躺在對向馬路上。
路人都圍過去,我也去。是阿翔,看車就知道。他真飛起來了。我走近,見他安全帽裂開,半邊的臉是血,一只耳機卡在頭髮和帽子外露的海綿之間,腿不自然地向外折,顯然是斷了。但眼睛還睜著,呼吸也沒停。Benz車主拿起手機報案。我有些怕,但出於一種同事情誼,還是俯身靠近他。
我輕聲地叫:「阿翔。」
他眼珠子轉向我,眼神空洞,或許是看不清。
「你還能說話嗎?」我問。
他嘴裡喃喃,我想他肯定有話想說,但說不清楚,「沒關係,說不出來就別說,救護車馬上來了。你會沒事的。」
他拉了我手,像是非說不可,我想想他傷得不輕,下一秒人就沒了也不是不可能,有話還是別攔著,就湊得更近一點。
「娃娃機,」他沉著嗓子,吐出這幾個字。
「嗯,娃娃機?」
「錢,我還沒給,」他喘了喘,眼珠勉力轉向那輛他撞上的Benz,「還有…車…」
我說,「你慢點。」
他又提口氣,這句夠清晰,像使足了力,「叫我媽別賠。」
聽他這麼一說,我眼眶突然熱了。阿翔莽撞歸莽撞,卻是個孝子。人生跑馬燈走起來,還能想著老母。
我握住他的手,說:「放心,一定幫你轉達。」
他面部放鬆了幾秒,大概哪痛,又齜起牙來,表情猙獰。但眼神聚焦了,看向我,嘟噥出三字:「我…你…誰?」
我同情地看著他,突然覺得阿翔這名字起得不好,像是咒他了。人終究是要落地,不能飄飄在天上走。投機取巧的事,或以為人能聰明得過老天爺,想想就得了。做什麼選擇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縱使爛命一條,還得對得起生養你的。
「沒關係,你會弄明白的,」我像在安撫孩子,「休息一下吧。」
他眼珠子向四周轉了轉,噙著一點淚水,不一會兒就閉上了。
在救護車來之前,我都沒放開他的手。晚上起了風,挺涼,吹散了一點黏膩的血腥味。我又想起了阿嬤。入冬後,平地的菜價就會改善吧?再等一會兒,再有耐心一點,慢慢人們就會懂得,總有一天會懂得,重要的是什麼。我突然也想閉上眼睛,像是很長時間沒闔眼,一下席捲上來的睏意。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大概是有可接的訂單。我隔著褲子切斷震動。明天再說吧,有什麼事都明天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