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辰風回到自己的公寓。
城市的燈火在落地窗外如潮水起伏,洗盡一日塵埃後的心境卻格外清明。他換上寬鬆的灰色家居服,走進書房,打開筆電。
書桌上擺著幾本他最近在研究的藝術評論與心理學書籍,一旁還有張便條紙,上頭寫著:「5/14 書評題目:《星夜留痕》篇十二」。這是他近來替自己設下的每日練筆作業:從小語過去發表的舊文集中,每天挑一篇舊作寫一段評論。
為了追求這個愛作夢、愛寫作的女孩,他必須維持著「精準的邏輯與文字敏感度」,但實際上,他很享受閱讀小語文字的過程,小語的文字充滿異於常人的獨到見解、與世俗衝突的美感,他為其撰寫書評更像是一種溫柔的心靈洗滌——透過文字,洗刷彼此未曾言說的心靈創口。
寫完了書評,辰風本以為今晚的任務到此為止了,正準備收拾東西上床入眠,卻意外發現文學網站的收藏夾中,另一個熟悉的作品更新了。
是《現實冒險》。 那部她近來才開始連載的新作,專為「遇見他之後」寫下的現實紀錄小說。
最新章節標示著「五分鐘前更新」,標題是〈和風與光〉。
辰風眉微挑,立刻點進去。
心中浮現一絲難得的期待。
章節一開始就是濃縮的日記筆法,小語寫她今天提早下班時的雀躍,還有健身時分心不已的狼狽——那種一邊做捲腹一邊偷偷瞄某人,結果動作全錯的荒謬,寫得既誠實又好笑。
然後——她寫他。
辰風邊讀邊挑眉,直到看到這一段: 「……他今天選了一件深藍緊身上衣與低調灰長褲,完美展現一種『不經意卻殺傷力極高』的男性美感。那緊實的肩線與性感的腰線,就像上帝隨手勾勒卻幾近完美的畫作,一度讓我懷疑自己是在健身房還是某場高端時尚的男性時裝大展。」
「我真的很努力專注呼吸、控制動作,可我的視線總是不受控,那個身影簡直是強力磁鐵,強烈吸引我的目光偏移過去。簡直是犯罪,這太邪惡了,他運動喘息的時候,那微微起伏的胸肌與下方刀刻般的整齊腹肌,這畫面實在…...。光靠身材線條就能殺人,說得就是他!」 辰風噗哧地噴笑了出來,幾乎被口水嗆住。
「這哪是日記,這是癡女偷窺手記吧……」他自言自語,邊搖頭邊偷笑,未查耳後已發紅一片。
他繼續往下讀,果不其然,還有第二段更誇張的: 「後來他換上的那套深灰藍西裝……嘖嘖,那真是制服控的命門。那種『帥到男女通殺』的程度,我當下竟然腦中冒出『好像把這個男人藏在家裡肆意珍藏玩弄』的想法。我知道我很變態,但他那一秒鐘在我眼裡就是一場大型殺人現場。」
辰風笑得整個人靠在椅背,手中的滑鼠輕輕摔落。 「這女孩……比我想的還要花癡啊!」他搖頭,眼底的笑意完全藏不住,胸膛一片暖洋洋,一股甜意溫柔從心底升起。
她在文末寫道:「我不知道今天這樣的同行算不算約會,但我自己知道,在那扇畫中的窗前,我有一瞬間真的有股衝動,想讓他一直陪伴在我旁邊,我們一起往外看。不只是畫裡的光,也是生活裡那些不確定的模糊。」 辰風看完,闔上筆電。
他沒有馬上寫書評,而是走到窗前。
夜色靜靜鋪陳,他彷彿看見小語坐在自己房間裡,對著筆電敲下這些字的模樣——或許咬著筆頭猶豫很久,或許寫完後還倒退重讀幾遍,自我嫌棄又不甘刪除。 他很清楚,小語正在緩慢但真實地卸下心防,而她的文字,就是她遞出的信號。
「小語,你只需要走這一步,剩下的路,我來接你。」他輕聲說。 他坐回書桌,打開另一個視窗,開始為她這篇〈和風與光〉撰寫一則公開評論。
他沒有署名,但語氣調侃而打趣: 「這篇文章像是一次微光中的戀愛冒險,細節描寫得令人心動,尤其是作者本人對於男人的各種細緻描寫,彷彿令讀者也親臨偷窺現場。」 送出評論後,他點開通訊軟體,猶豫幾秒,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畫展和晚餐很盡興——希望你也有同感。」 沒多久,小語的訊息跳了出來: 「當然,我有榮幸預約你下次的時間嗎?」 辰風看著小語的訊息,唇角緩緩揚起,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是一種來自成功掌控節奏後的滿足感,卻又混合著不動聲色的溫柔。 他回覆:「既然如此,那就放心由我安排。你只需要負責出席,以及……心情要好。」
打完後,辰風關掉了通訊軟體,卻沒立刻離開,而是俯身在桌面翻出一本手工裝幀的筆記本,翻到裡頭貼有一張《星夜留痕》的舊剪報。他在角落輕描幾字:「她的光,正在靠近。」
這本筆記本,是他這些日子來的秘密收藏——不只是小語作品的隨筆評論,也記錄了他與她互動的每個細節。
從第一次在健身房擦肩而過的隱約有感,到第一次發現她書寫夢境日記的震驚與動容;從看到小語內心的自白時的心痛,到為了融入她的現實生活,私下所付出的心力點滴。
每一筆筆記,都蘊含著他冷靜外表下的深情與等待。
隔天午休時,辰風在會議室角落翻看簡報資料,一旁的資深同事、也是多年好友的林靳東走了進來,一臉揶揄地說:「欸,我聽說你最近週末不是泡健身房就是泡美術館,怎麼回事?該不會是……真的遇到什麼豔遇、紅鸞星動了?」
辰風淡淡一笑,合上筆電:「你知道我一向重視生活品質。」
「哼,生活品質這詞你都講幾年了,也沒見你真正動情過。」林靳東湊近了些,「你以前不是說,這種事得靠『理性選擇與心靈匹配』,不然就是『非理性災難的起點』?」
「我沒變。」辰風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徐,「只是這一次,似乎恰好匹配上了,理性也還沒被摧毀。」 林靳東一臉誇張地「哦——」了聲,「那就是有譜了?什麼時候求婚?要我為你擬求婚企劃嗎?」
辰風挑眉,慢條斯理地啜了口咖啡,語調極其平靜:「還不到求婚,但有需要你出力的時候,我不會客氣。」
靳東愣了愣,似乎沒聽懂那句話背後的意涵,而辰風已經轉身起身,準備走進下一場遠端會議。
「先別急著幫我想求婚企劃,我們連正式交往都還沒開始。」 拋下這段對話後,沒有理會後頭滿臉訝異的靳東,辰風的步伐依舊從容,但心思卻悄然翻湧。
他知道小語還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名讓她視若珍寶的精闢讀者「soul reader」,這樣的雙重身分就像是一場微妙的試煉。
他刻意不讓真相揭露,並非出於算計,而是明白:她的信任與靠近,需要時間自然而然地長成,不能被壓迫、不能被設計——即便他很擅長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