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徵人啟弒》劇照
朴贊郁導演的新片《徵人啟弒》,英文片名No Other Choice,無可奈何,沒有選擇。內容描述一位被資遣的紙廠員工,在漫長的求職失利後,為了家庭、生計、尊嚴,或者說為了生存,不得不鋌而走險的故事。
過往看朴贊郁導演的作品,和執導《寄生上流》的另一位韓國名導奉俊昊,風格很不一樣。這回看,卻意外有種既視感。或許是反映社會底層困境的題材,搭配荒誕的黑色幽默,讓兩者的調性產生了相似之處。奉俊昊今年上映的《米奇17》,以3D列印「消耗工」,代替傳統的複製人,凸顯現代科技,AI當道之下,原先資本主義拉出的光譜將走向更遠的兩極。對於生命之輕巧,廉價,無足輕重,批判的力度更上一層樓。披著軟科幻外衣,實則同樣在探討人的價值。這是奉俊昊,以社會學出身的背景,眼光始終沒有偏離人文關懷。
相較之下,過往朴贊郁的作品,倒是不多著墨於此。除了文本精巧,更為人稱道的是他的導演技術。他是真正善用鏡頭說故事的大師,好比一個詩人,在極短的篇幅裡精煉文字,如何對仗、排比、押韻都還只是匠藝,讓每一個字的使用、每一個標點放置的位置,都有無可替代、承載著自身與隱含於整體的意義,就不是每個作者都能做到。放在電影的維度,就是畫面裡的燈光、物件、配色、背景,每一幀畫面的構圖。因此看朴贊郁的電影,除了視覺上享受,也頗有一種解謎的樂趣。《徵人啟弒》雖是以基層勞工為主角,真實刻劃了亞洲男性在失業後,自社會、家庭、乃至自己,所加諸的幾近病態的心理壓力。但朴贊郁的作品向來不以寫實著稱,甚至可以說,他喜歡站在現實主義的對立面,以刻意放大的,人性的暴力、貪婪、慾望、宿命,來凸顯他的表達。
《徵人啟弒》同樣如此。導演以不尋常的、精心策畫的謀殺,凸顯工作/尊嚴之於一個男人,和生命、死亡之間,緊密而強烈的關聯。在他看來,職場生存,不僅殘酷,更是一場瘋狂行為,堪比真實的戰爭。你說不上誰是真的壞,但進到那個場域,無差別的配上一把槍,一抬頭,看見敵人的槍正上膛對向你,一切就別無選擇。人的意願,人的善良,在此成了最無關緊要的事。「沒有選擇」,於是不是推託、敷衍塞責,而是真實浮生於世的無奈。片中一連串主角萬洙「為敵人著想」的行動,正是為了傳達,萬洙實際上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他比誰都能體會,這些「目標」正面臨什麼樣的處境,也比任何人(包含受害者的老婆、女兒)更懂得他們內心深處的痛苦和掙扎。
「失業」固然會讓生活不若從前餘裕,卻不是真正的打擊。如果願意,萬洙可以再去大賣場搬貨,或者像他說的,去開咖啡店,省一點,日子都還過得去。然而,「中年失業」的衝擊,相較前者是截然不同的意義。當空有一身技術卻無用武之地,當從小相信的、努力累積的自我實現被全面否定,當半生守護建立的所愛就要分崩離析,當已經拋下尊嚴向人跪求一個機會仍只換來嘲諷。這些才是真正的重擊。所以當他看著被他列入槍口名單的同業們,一張張頹喪或強裝笑顏的臉。他真心懂,真心的憐憫。那些人都是一部分的他,他的現在,他的未來。如果可以的話,萬洙也不想舉起槍,如同沒有偌大的噪音,又何必吃力地嘶吼。但現實就是,沒有如果。
這或許也是朴贊郁對於戰爭的觀點。沒有誰真正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沒有高尚的理念、沒有國族,無論哪一方的士兵,面對槍林彈雨,都只有一個念頭──想盡辦法活下去。即便活過那個當下,往後的日子是瘋魔,是永遠受良心的虧欠、創傷的折磨,最終將自己吊在繩子上。但那個瞬間,出於本能也好,責任也好,他們就是別無選擇。作為最卑微的基層士兵/勞力,他們的世界,沒有正義。被動接受,或主動出擊,僅此而已。且永遠是弱者相殘,這也是《寄生上流》的核心表達。
原來最駭人的不是種種血腥,而是當人擠破了頭,只為了吸進一口氣,終於如願以為從此海闊天空,卻才發現,自己始終還是站在,那個聽不見聲音的位置,孤身一人,連笑都得用盡全力。

《徵人啟弒》劇照
電影不僅以被害人的處境對映主角,環境音、一棵棵被砍伐綑綁的樹木、沒有勇氣面對的牙痛、被捨棄的狗、有才華卻不被理解的女兒、想緩解家裡經濟壓力而行竊的兒子。每一個角色、符號都有獨立又連結呼應於全劇的意義。沒有放過每一個細節,也沒有哪個角色如紙片般虛設。
萬洙的太太是無辜的嗎?即便在這一連串的行動中,她沒有實際參與,得知真相後也曾內心拉扯。但如同將兒子的贓物掩埋入土的那一刻;目送先生上班之後,聽見女兒終於拉出完整曲子的那一瞬,她欣慰的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都不是道德淪喪的兇殘之人,他們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對或許不再親密卻願意為孩子相守的夫妻,一對一肩頂起社會不堪人性醜陋也要讓子女們往開闊之處前行的父母。如同你我。只是在這世道之下,No other choice,終是無可避免的世代輪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