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公司一年一度的年會聚餐。
往年這種場合，總裁一向都是象徵性地露個臉，上台說幾句感謝同仁辛勞的話，便匆匆離席。沒想到今年，他竟然在台下坐著，與高層共桌用餐。此舉，讓不少社畜吃驚地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他會留下來。
Emi坐在總裁斜後方的位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她心中不免狐疑：總裁怎麼會想待在這種場合？她與總裁私交不淺，嚴格說起來，她是他一手帶起的製作人，也算是他的學生。她了解總裁的性子：不愛應酬，不愛喧鬧，只在有重要合約或不得不出面的場合露臉。
但今天，不過是一場公司內部的年會而已。照理說，他完全可以像往常那樣走個過場，甚至乾脆不來。
……不過想太多只會讓人頭痛。
這幾天Emi忙著新遊戲的開發，幾乎沒闔過眼，好不容易總裁賞了大家年終假，她也懶得再琢磨這些莫名的小事。
她低頭滑著手機，假裝自己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Emi，要喝一杯嗎？」
View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朝她那裡遞過去一杯酒。Emi抬眼看了她一眼，隨即揮手拒絕，「我今天開車，不能喝酒。」
「真無趣。」View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乾脆自己仰頭把酒喝完，唇角還掛著一抹調皮的笑。
Namtan看著她們兩人，又往旁邊瞥了眼低頭滑手機的Milk，忽然感嘆道：「妳們說，我們四個從高中認識到現在，還一起進了同一家公司……這孽緣也太難斷了吧。」
Milk放下手機，咧嘴一笑，「妳才發現啊？不過也不錯啦～要是以後我們都沒結婚，就乾脆一起過吧！」
「Oi～～」其餘三人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看她像在看個精神異常的傢伙。
「嘿咿！我開玩笑的，我才不要跟妳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Milk用著全身的力氣在瘋狂擺手，表示自己也非常嫌棄。
說完這句，桌上又是一陣笑鬧聲，氣氛在談話與笑聲中漸漸變得放鬆下來。
但，就在她們還在打鬧時，宴會廳的燈光驟然暗了下來。
原本嘈雜的談笑聲頓時靜止，只有幾聲零星的驚呼與餐具碰撞聲回盪在空氣裡。舞台上的大螢幕亮起，投射出公司logo與簡短的開場動畫。
「各位同仁，請稍安勿躁，接下來我們要進行的是特別環節。」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語氣帶著刻意的神祕，「我們邀請到特別嘉賓，為大家揭開公司新年度的重要變革！」
Emi抬起頭，視線不自覺地往主桌方向掃去。
她注意到，總裁仍端坐在原位，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少見地沒有拿起手機，也沒有和旁人交談。
那模樣，像是在等待某個特定時刻的到來。
她大概猜到，總裁今天會留下來，應該是因為這個特別環節吧。
布幕畫面一轉，下一秒出現的，是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
Bam Chayakun Borattasuwan – 新任專案經理
底下瞬間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Emi瞬間皺眉。
Bam，這個名字她不陌生，總裁的大女兒，在美國分公司擔任遊戲專案經理，北美洲伺服器也是由她在管理。如今她回泰國又接任總公司的專案經理，然而這個職位正好與自己同屬管理部門，幾乎是並肩職。
看來以後皮要繃緊一點了……
想到這裡，據說Bam和妹妹高中畢業後就在海外念書，不過關於小女兒的事，她在總裁口中幾乎沒聽過，只依稀知道名字叫Pattraphus。
舞台中央的燈光亮起，一道身影緩緩步上台。
Bam一身白色西裝，步伐穩健，嘴角帶著自信的笑，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鎮定與氣勢。
掌聲響起。
Emi卻沒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女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時，View湊近她，小聲地說：「Emi！妳不覺得大小姐長得很像我們以前認識的人嗎？」
Emi的眉頭微微一皺，「誰？」
View的眼神閃了閃，壓低聲音說：「Bonnie啊！」
空氣在那一瞬間，似乎凝結了。
那個名字一出口，Emi的心臟像被誰用力掐住。
她愣了幾秒，笑也不是，反駁也不是，那個名字，已經許久沒人提起。
Bonnie，那個像光一樣的女孩。
她曾經在Emi生命裡閃耀得太過明亮，又消失得太過徹底。
她記得她的笑聲、她的任性、她不顧一切地說：「我喜歡妳！」
記得那場爭執、那場雨，還有那個再也來不及說出口的：「對不起。」
Emi指尖不自覺地收緊，眼前的燈光、掌聲、Bam的身影都變得模糊。她的思緒像被拉回好幾年前，那個充滿年少氣息的高中時期。
View見她沒回話，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話，還來不及解釋，就突然被旁邊的Milk敲了下腦袋，雖然她沒說話，可眼神早就說明一切。
Emi回過神，語氣刻意平淡：「只是像而已。」
她說完又低下頭，假裝繼續滑手機，可指尖卻怎麼也沒辦法觸碰到螢幕。最後，她乾脆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只是像而已，並不是她。
-
宴會在預期的熱鬧與寒暄中結束。
當人潮陸續散去，Emi才起身準備離開。她走出宴會廳時，手機震了一下，是Namtan傳來的訊息。
🍬：我們先走囉～妳自己開車小心！
🦊：ok👌
她收起手機的同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Emi，對嗎？」
她愣住，回過頭。
Bam站在不遠處，還穿著那套白色西裝。舞台燈已熄，但走廊的暖黃燈光打在她身上，讓她的輪廓柔和又清晰。
那一瞬間，Emi幾乎錯覺自己看見了過去的某個人。
「啊……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吧。」
Bam笑著走近，語氣禮貌卻自然，「我是Bam，新的專案經理。聽說妳是管理部門的負責人之一，以後我們就是同個部門的同事了，請多多指教。」
她伸出手，眼神帶著從容與淡淡的興味。
Emi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兩秒，才回以一個幾乎稱得上謹慎的笑。
「您好，我是Emi Thasorn Klinnium。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
兩人的手在空氣中短暫相握，那一瞬間，Emi的心跳有點亂。
Bam的手溫暖無比，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抬起眼，正對上對方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被夜色吞沒。
走廊裡的燈光柔和，照在Bam的白色西裝上，映出一種乾淨又距離感的光。
她沒有立刻放開手，而是微微傾著頭，看著Emi，眼神專注得近乎冒犯。
「終於見到妳本人了……」
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語調，「照片裡看起來就挺有氣場，沒想到本人更讓人印象深刻。」
「照片？」Emi眉心一皺。
「嗯！」Bam輕輕點頭，語氣像在隨口閒聊，「我回國前看過一些部門的專案資料，有看過妳在電玩展發表過的照片和影片。當時就覺得妳很專業，不愧是我爸的得意門生。」
「是嗎？」
Emi勉強笑了笑，語氣不動聲色，「那還真是榮幸。」
「不客氣。」Bam淡淡地回了一句，視線卻沒離開她，「我其實對這個部門挺好奇的，也對妳…這個人，特別感興趣。」
她刻意在「妳」上停了一下。
Emi愣了愣，指尖在腿邊輕敲，努力讓表情保持平靜，「K’Bam，我只是做了份內的事情而已。」
Bam的笑意更深，像是看穿了她的防備。
「嗯，份內事啊…」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轉輕，「那……妳有沒有什麼特別後悔的事？」
Emi聽聞，她皺起眉頭，與Bam對上視線。那一刻，她忽然有種心臟被剖開的錯覺，像是對方看穿了自己的內心。
「什麼意思？」她低聲問。
Bam只是微微一笑，輕輕收回手。
「……哦～沒什麼，第一次見面，我這樣好像不太禮貌，K’Emi就當作我什麼都沒說過吧。」
她後退半步，神情恢復成標準的職場笑容，「假期後再見哦～K’Emi。」
說完，她轉身離去，白色的身影逐漸融入人群散盡的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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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結束後，Bam和她的總裁老爸一同回到家中。
總裁的書房裡，窗外夜色深沉，室內只有桌上的檯燈發出柔黃光。
總裁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一轉身，就看到女兒也跟著走了進來。
「妳幹嘛跟著我進來？」
「我想跟您討論一下公事啊。」Bam坐在皮椅上，神情淡定，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探詢。
總裁輕哼一聲，向後靠在皮椅上，抱胸看著她，「我還不了解妳嗎？妳就直說吧，是什麼事？」
被拆穿，Bam也不氣惱，她直接說：「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問，Bonnie會在年終假後回國，那您是打算讓她直接上班，還是先安排培訓？」
「培訓是一定要的，以她的專業我會把她安排在美術部門。」
說到這，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些什麼，爾後才說：「……我都還沒問妳，Bonnie應該跟妳一起回來的，怎麼？她機票說退就退？」
檯燈的光在桌上投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Bam沉默片刻，才抬起頭，說：「她臨時有點事，等處理完就會回來。」
總裁沒追問，只是點點頭。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句「有點事」，遠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他的指尖輕敲皮椅，眼神在光影間閃爍。
她不只是單純替Bonnie問話，她在試探，也在觀察。
Bam回到自己的房間，門一關上，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她脫下外套，隨手扔在床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一顆顆不安的心。
她拿起手機，解鎖。螢幕亮起的瞬間，熟悉的聯絡人名單映入眼簾—“Nong🐰”
Bam猶豫了一秒，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傳來熟悉又帶著笑意的聲音。
「P’Bam？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剛從年會回來。」Bam靠在窗邊，語氣懶懶的，「爸還是一樣，話不多。媽媽呢？」
「嗯，聽起來挺正常的。」Bonnie語氣裡帶著笑，「媽媽她今天去玩了，她會跟我一起回國，叫爸不用擔心媽。」
「……爸有提到我嗎？」
「有啊，問妳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一方面是媽媽還沒玩夠，一方面是……我還沒準備好。」
Bam挑了挑眉，語氣若有似無地笑著：「妳是在說工作，還是……那個人？」
那邊沒立刻回答。只剩下風聲，穿過電話的縫隙，微微震動。
過了幾秒，Bonnie才開口：「她今天在場，對吧？」
Bam愣了一下，輕聲笑了，「她是爸一手帶起來的，怎麼可能不在場。」
「那她……看起來怎麼樣？」
Bam靠在窗邊，眼神落在夜色的深處，語氣溫柔卻不帶情緒，「看起來氣色蠻好的，只是跟她對話的時候，感覺她身上總有點鬱悶，也有點防備。」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在懷念當時的她。但現在，好像變得不同了。
「是嗎……我認識的她，是個很樂觀的人，鬱悶這個詞似乎在她身上找不太到….」
Bam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P’Bam……」Bonnie緩緩開口，語氣低得幾乎聽不清，「妳現在不是跟她同個部門嗎？妳能再幫我試探一下她現在過得如何？」
「幫妳試探？」Bam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可是公司開工的那天，妳不是也要進公司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更長的沉默。
良久，Bonnie才輕聲說：「我跟她，只是怕一見面就會吵架…妳就幫我問嘛～吶吶～」
Bam沒再說話，只是抬頭望著窗外的夜空。
「好吧…那妳跟媽回國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跟爸去接妳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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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得出奇。
宴會結束後，Emi一個人開著車，行駛在返家的高速公路上。車窗外的霓虹倒映在擋風玻璃上，像碎裂的光影，閃爍不定。
她沒開音樂，也沒開導航，只聽著引擎的低鳴聲，腦中卻一遍遍浮現Bam的聲音。
「妳有沒有什麼特別後悔的事？」
那分明是以質問的語氣來詢問自己，而那句話，就這樣被丟進她心裡最陰暗的角落，好不容易忘記的事情，今天卻一件件的都浮現出來。
Emi指節緊握方向盤，努力讓呼吸平穩。
紅燈亮起，她停車，將近兩分鐘的紅燈，讓她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後照鏡。鏡中的自己，神情陌生，這雙眼睛裡，有著她極力想擺脫，卻始終擺脫不了的悲傷。
她猛地甩開念頭，按下音樂鍵。
電台裡正播著老歌，是她高中時期常聽的那首。旋律一出，眼淚立刻在眼眶裡打轉。
Bonnie的笑聲、眼神、上課時間偷瞄她，下課時間就帶她出去玩，一瞬間湧回腦海。
那天她也是那樣，坐在操場邊的階梯上，看著那個人拿著冰可樂走過來，笑著喊她名字。
「Emi～這麼晚還在踢球啊？」
那時她抬頭，看見逆光裡的Bonnie，長髮被風揚起，眼裡的閃耀的光芒幾乎不真實。
「妳不是說要早點回家？」
「可是妳還在啊。」Bonnie笑著，一句輕飄飄地話，卻讓她的心不受控制地亂了一拍。
紅燈轉綠，Emi回過神，狠狠踩下油門。
車子往前衝去，像是想甩掉什麼。
回到公寓，她沒有開燈，只是靠著門，靜靜站著。
房裡一片黑暗，只有手機螢幕亮著，她看著朋友列表裡，躺著一個早已被閒置已久的名字，那是一個從高三那年，Emi就被她單方面封鎖的帳號。
從那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
訊息始終停留在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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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要出國？！
🦊：那我呢？妳難道沒有想跟我講，跟我商量嗎？
🦊：我到底是不是妳在乎的人？
🦊：Bonnie Pussarasorn！
-
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她鼓起勇氣想再發一條訊息質問她，卻發現，她點進去對方的主頁時，貼文全消失，狀態一片空白。
就像那個人，從她的世界裡被連根拔除。
那一刻，Emi幾乎喘不過氣。
胸口像被什麼緊緊勒住，冷得發疼。
而現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高中的那些事…
還有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