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散發銀光的男孩。
一名狼人族出身的女孩。
兩個稚嫩的身影穿梭於林間。被白雪覆蓋的林蔭大地留下了無數個小小的腳掌,孩童真摯的笑聲與喘息不曾絕止。環繞於空氣中的鳥鳴彷若指引的嚮導,引領他們前往未知的方向;從遠方山頭颳來的寒風刮下片片雪花、悠然吹拂,似乎在為他們重獲新生致以祝福。
男孩大笑著撲向一塊空地,壓出明顯的人形。女孩站在一旁無奈地微笑,然後抓起男孩伸出的手,一把拉起來並取笑滿身雪塊的他。
她不曉得他們究竟跑了多久,人在身處何方。此刻,她和男孩只想好好享受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享受重回自然、馳於林野的快感。儘管每每跑在男孩身後、碰觸到他的雙手時,她都會不自覺地亢奮起來。那份見到男孩後最初的渴望明顯從未消退,她仍然想品嚐他、吞噬他;只不過,她發現這份渴望似乎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單純只是想吃,她似乎更想從男孩身上得到某樣東西。概念很模糊,她還弄不清楚。
「反正接下來有的是時間。」野性如此說著。她同意,所以就沒有把這件事繼續放在心上。
小潘拍掉身上的雪塊,問說:「你現在還好嗎?」
「嗯?怎麼突然這麼問?」斯蒂注意到不遠處有頭野兔。她本來打算獵著玩。
「之前你準備……被賣掉的時候,你看起來很糟糕。」
聽到小潘這麼說,斯蒂馬上回想起不久前還被拴著鎖鏈、失魂落魄的自己。沒錯,當時的她早已放棄了一切。被關在箱子裡的那短暫數日,黑暗逼迫她面對過去忽視的所有創傷,致使她徹底被擊垮;之後,失去與小潘的連繫,更是令斯蒂絕望不已。儘管現在的她只覺得,為了小潘把自己搞成那副德性實在很蠢很奇怪。
「不知道。」斯蒂聳了聳肩。她還不太習慣左肩拖著一條手臂的感覺。「在我被拖走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然後我突然就覺得……覺得好像還是不能就這樣放棄。然後我反抗了。」
在她說話時,小潘一直盯著她的胸口。原本斯蒂以為他是用著人類男性特有的視線在看她,可她隨即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斷開。她低頭檢查,只發現細碎的銀光迅速消散。
「在那之後,」她接著說。「我的眼前就閃過一片銀光,我失去的所有東西都回來了,不論體力、精神,還有……這隻手。」
話說到這裡,她再次回想起被銀光掃過的瞬間,左臂立刻有種很奇妙、很詭異的強烈延伸。等到她睜開眼時,左手已經長回來了,而那被黑暗掏空的心也充盈力量,她再次成為令獵物聞風散膽的林野獵手。
「你的右手呢?」
斯蒂抬起始終維持在不到一半的右手臂。「沒變。也許被你的光再照過一次會有用?」
「我試試看!」
小潘二話不說,直接朝她掃來波浪狀的銀光,把她的頭髮和尾巴絨毛弄得一團亂。斯蒂皺著眉頭,慢慢睜開眼,發現右手臂根本沒什麼變化。
「也許還不是時候。」小潘納悶地點點頭。
「也許下次你要這麼做時,可以提早講一聲。」她嘆口氣。
小潘的注意力忽然被右手邊的樹林吸引過去。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向前邁出幾步,然後拔腿狂奔。
「嗯……欸,喂!」斯蒂趕忙追在後方。「你要跑哪去?」
小潘沒有回答,只是逕自穿過樹林,然後停在一片和緩的坡地前。在這裡,斯蒂看到一座已被積雪覆蓋的廢棄營地。到處都是被人隨意棄置的貨箱、破損的帳篷布還有倒塌的木架。
在中心燃盡已久的營火,有具衣著破損的骸骨。旁邊躺著一顆頭顱。
就在斯蒂想說些什麼時,他們周遭傳來動靜。斯蒂警戒掃視,卻發現對方主動現身。牠們不是人,也不只一個──精靈龍帶領小獨角鑽穴鼠、啼琴獸、針織妖魔、地靈,還有躲在遠處的純金微曦尼莫、掃帚巫、書矮人等曾經一同待在寶窟裡的生物們。
針織妖魔率先走出來。牠雙手捧著一疊衣物交給斯蒂。她攤開一看,是一件與她毛色相近的紅棕長裙與淺綠背心。牠指了指斯蒂,表示這是送給她的。
小潘踏入營地,精靈龍和小獨角鑽穴鼠、啼琴獸、地靈也跟在後頭。斯蒂看著小潘捧起那顆頭顱,抱在懷裡發呆許久。
「他是我父親。」在斯蒂靠近時,他說道。
斯蒂有些訝異地望著屍體。
「是人口販子殺死他的。」他看著斯蒂的眼睛。「他們曾是父親的朋友。」
斯蒂默默點著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傢伙應該也有出現在競標大會。」她說。
「有,我有看到他們。」小潘頓了頓,說。「但我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活契宗石在這時候朝他們爬過來,並且還領這一群窩烏蟲。斯蒂看到那群蟲子捧著一顆眼珠展示給小潘看。
「我認得這眼睛。」小潘瞪大著眼。
「是誰的?」
「他們的老大。」小潘說。
「味道,相似。敵意,感覺到。」純金微曦尼莫在這時候以生澀的表達方式開口。牠舉起被綢緞狀的皮膚包覆的小手,指著小潘。「仇敵,分辨出來。」
「你們幫我教訓了他?」小潘驚訝地問。生物們以各自的方式表達肯定。
「太好了。」小潘嘴巴這麼說,但眼神卻落寞地下垂。「可是……我曾經跟他們是一夥的。」
「沒人在乎那種事。」斯蒂說。「你最後拯救了大家。」
「但我也害死了牠們。」小潘沮喪地說。「要是我更有能力的話……要是我可以早一點……」
精靈龍忽然現身,輕碰著小潘的額頭。牠發出可愛的叫聲,表明牠們沒有怪罪小潘。他盡力了。
小潘陷入沉默,任由淚水流進父親漆黑的眼窟窿。
「埋葬他吧。連牠們一起。」斯蒂提議道。
「嗯。」
小獨角鑽穴鼠、柔皮蛇和果實蜈蚣合力挖開了一個足以容納成人的土坑;小樹人、掃帚巫、書矮人將小潘父親的遺骨交給婉約字符和凡精滾球以魔法抹去肉眼看不見的濁物後,一一置入坑內;純金微曦尼莫對土坑大力照耀金光,啼琴獸與繡紋蝙蝠和鳴為亡者致上祝福之意的樂曲,最後由地靈指揮土塊、將其掩埋。其它生物們則從頭到尾都守小潘身邊。
斯蒂獨自躲在樹林裡的角落目睹一切。野性冒出來詢問她為何不陪著他。
「這樣很怪。」她說。「畢竟我打算吃掉他。待在獵物父親的墳墓面前,這樣很奇怪。」
也許你可以思考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野性說。
斯蒂不以為然。儘管它的提議讓斯蒂有一瞬間想起被關在箱子裡的自己,以及出面解救小潘時的心情。她決定漠視這一切,因為她總覺得如果深入探討這些問題,會徹底改變她──雖說,她其實也不知道「改變」究竟指的是變了什麼。她只知道那會令她陷入矛盾與模糊。
你在幹什麼?快啊,大把大把食物就在眼前,殺了牠們!吃了牠們!
教誨選在斯蒂心情糟透的時候現身。她下意識翻了翻白眼,然後直接面對教誨。她心想:是時候坦白一切了。她真心認為教誨真的很煩。
然而,在她行動以前,野性在她腦內具體顯現了自己的形象,擋在她面前。那是巨大且深不可測的黑影。它有狼人的輪廓,但爪子與牙齒都誇張得銳利;牠的皮毛散發恐怖的邪氣,並像是寄宿著千百萬個靈魂般不時眨著顫抖的眼珠。牠的尾巴豎直,深邃的狩獵之眼直直盯著同樣具現形象、被一陣白光纏繞的教誨。教誨的體型與野性差不多大,卻完全沒有野性那般壓倒性的存在感,反而顯得既脆弱又無力。
「你……你想幹什麼?」教誨的語氣聽起來很害怕,完全失去那囂張跋扈的態度。
野性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山頭一樣大的爪子,一把掐住教誨。
「你、你不可以這麼做!」教誨激動地說。「我們是一體的,你要是吞噬我,我……我會消失,然後你……你也會……」
「不。」野性冷淡地說。「我不會。」
在野性說話的同時,斯蒂發現野性的身形與她的意識之間有無數條銀線將他們緊緊相連。
注意到這點的教誨驚慌失色,怒吼道:「你背叛了我!」
「這不是背叛,而是交易。」野性說。「我們達成交易,它給了我們更好的利益,就這麼簡單。」
「你這混蛋、狼人族的恥辱!區區一個憑空創造的虛無意志,竟敢違抗正統血脈傳承的我──」
教誨的咒罵才說到一半,牠的身體就被野性硬生生掐斷。牠慘痛大叫,野性沒有打算放過牠。牠先是踢了教誨一腳,接著雙爪拎起教誨,以折磨的緩慢速度將牠往左右拉開。
「快、快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教誨被撕成兩半,可牠仍保有意識。野性將其中一半放入嘴裡,大肆咀嚼。剩餘另一半的教誨再也說不出話,半張嘴巴只能發出慘叫聲;接著,野性將剩餘的牠一條一條撕下、吃掉,直到教誨徹底消失為止。
野性縮小軀體,又變回那團斯蒂熟悉的意識形態。
「它……不在了嗎?」斯蒂顫抖地問。
是的。野性說。永遠消失了。
「那這樣代表什麼?」她感覺身上有個不必要的東西被抹去了。這讓她脫口提問。
這代表,你不必繼續遵從狼人族的使命苟活了。
野性引導斯蒂將目光望向小潘的背影。
從現在開始,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在眾多生物們合力協助下,簡短的弔唁儀式結束了。小潘向生物們一一道別,純金微曦尼莫、凡精滾球、婉約字符都離開得很乾脆;針織妖魔耳提面命要他們倆好好使用送給他們的衣服,別隨便弄破;掃帚巫、書矮人、小樹人一直在打打鬧鬧、之後似乎結伴離開;斯蒂非常訝異半身納薩特也在場。他不僅恢復下半肉身,還異常冷靜地站在遠方凝視他們。等到下一次回頭時,他已經不在了。
最後與他們道別的生物是精靈龍。牠特別在小潘和斯蒂頭上繞了好幾圈,分別撒上紫色、白色、金色與藍色的鱗粉。這些鱗粉沒有被賦予特別的魔法,卻讓斯蒂感覺到身心都放鬆下來,身體的疲累與疼痛也煙消雲散。這是牠在最後至上的謝禮。在與小潘擁抱以後,精靈龍就如傳聞一樣在樹林間消失無蹤。
短暫的沉默讓兩人尷尬不已。就在斯蒂思考著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時,她忽然聽到不懷好意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你們這些小鬼!」
斯蒂轉頭一看,發現霍德傷痕累累地追了上來。他一手提著已經破破爛爛的鞭子,一手撫著鮮血直流的腹部怒視兩人。斯蒂趕緊把小潘擋在後頭,對著霍德露出利牙。
「哼,想不到你們居然一路逃到這,害我追得好辛苦。」即使身負重傷,他仍一臉惡狠狠地說。「把那男孩交給我,我要宰了他!」
「誰會聽你的話啊!」斯蒂嘲諷道。
霍德拎起鞭子,往斯蒂腳邊就是猛烈一抽。然而現在的斯蒂早就不是過去的她了,她輕而易舉就閃過鞭子,並把鞭子踩在腳下,不論霍德如何使勁拉扯都扯不回去。
即便如此,斯蒂仍不敢大意。揀貨人好說歹說也是黑市老大曾經看重的左右手。
「你後退一點!」
眼見霍德打算放棄鞭子朝她撲來,斯蒂一邊要求小潘離遠些,一邊低伏著身子、擺出迎擊的姿態。但就在這時候,霍德的胸口忽然被鋒銳的矛尖貫穿,所有人瞬間傻住。
「別再迫害孩子了,你這王八蛋!」毛豬的聲音從霍德的身後響起。只見他直挺挺地提著長矛,從後方刺傷霍德。每當霍德打算有所行動,他就會利用槍桿加深傷害,讓霍德動彈不得。
「你這個……叛徒……」
「叛徒?」毛豬語氣冰冷地說。「幹這門生意的傢伙沒資格說什麼叛徒。你早該料到自己會有這種下場。」
霍德聞言冷笑一聲,說:「哼……你也……是共犯!」
「你也知道,死人的指控根本沒什麼意義。」毛豬一把將霍德摔倒在地,腳踩他的脖子。「這是為了我的女兒。」
霍德瞪大眼睛,可在下一秒,毛豬已經將他的脖子踩斷。揀貨人斷氣了。
斯蒂警戒盯著毛豬,小潘卻不顧她的阻止跳出來。
「你又救了我們!」
「不。我沒有。」毛豬說。「我只是在替我的女兒報仇而已。」
「你想怎樣?」斯蒂質問道。
毛豬一臉哀愁地盯著她,然後把手裡沾滿鮮血的矛扔在一旁。
「你們快走吧!走得遠遠的。從此之後,不會再有人害你們了。」
「說謊!」斯蒂說。「你知道我們的下落,你肯定想獨吞!你一定又會向哪個壞蛋說出我們的下落!」
「我不會的。」毛豬攤開雙手。「我已經離開那個地方,我從此以後不再是黑市的人了。」
「斯蒂,」小潘湊到她身邊說,「他說的是真的,他很誠實。」
「你怎麼肯定?」斯蒂皺了皺眉頭。
「因為他是個好人,對吧?」小潘對毛豬說道。
「唉。」毛豬無奈地搖頭。「我說過好幾次,小鬼。我不是什麼好人。只不過──」他頓了頓,接著說。「反倒是你給了我機會,讓我得到救贖。我是該向你道謝才對。或者說,對你身上的『東西』。」
「不!」小潘大聲地喊道。「你真的是好人,你是真心的!」
「也許吧。」毛豬露出親切的笑容。「搞不好,我可能真的是被你們改變了也說不定。」
毛豬真的就這樣走掉了,他的氣味越離越遠。他的話語在斯蒂耳邊迴盪許久,也讓她想起過去與毛豬相處的那段日子。雖然她所知道的毛豬是個渾蛋,但此刻,她卻感受到這個人類男性居然表現出對他們的關心與善意。她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徹底改變如此善變的人。
她看了一眼小潘。
唯一說得通的,就只有小潘的存在了。
在他出現以後,一切都變了。
「斯蒂,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小潘問道。
「我想要復仇。」斯蒂忽然說道。即便心裡一直有想要吃掉小潘的念頭,可是她卻下意識忽略了它。「我要找到害慘我的獵人,然後殺死他們。」
「那我跟你去!」小潘興奮地說。「反正我也失去家人了,沒有地方可去。我們可以一起旅行!」
「被你說得好像要去玩一樣。」斯蒂嘆了口氣,苦笑說。「也許會是沒有盡頭的旅途喔。」
「那也很好啊!」小潘天真地說道。「我們就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了!」
「嗯哼,你開心就好。」斯蒂一邊說著,一邊聽取野性的聲音。
就藉這個機會尋找答案吧。它說。到時候再來確認也不遲。
「那就這麼說定了。」小潘牽起斯蒂的左手。「我們上路吧!」
(第一章「無價之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