濾器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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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台灣的凌晨,重症病房的空氣混著消毒水與濕熱。CRRT 機器在角落發出穩定的滴答聲,血液沿著透明導管迴流,像一條暗紅的時間線。床上的病人黃先生,六十八歲,因敗血性休克併多重器官衰竭入院,現在 MAP 僅 65 mmHg,乳酸 6 mmol/L,尿量幾乎為零。

我與護理師怡君蹲在濾器旁,觀察壓差曲線。TMP(transmembrane pressure)逐漸上升,濾器已接近凝堵。她問:「要不要先換濾器?才跑不到 8 小時。」我看著病人的血流動力圖譜,思考著。這是第一個抉擇。

早在 1987 年,Ronco 與 Bellomo 於 Vicenza 提出連續腎替代治療(CRRT)的概念,用低流速長時間濾過取代間歇式透析,以維持 hemodynamic stability。這模式曾被視為對敗血症相關 AKI 的理想方案。然而 2008 年的 RENAL trial (NEJM)與 2012 年的 ATN trial 已證實,高劑量濾過(>40 mL/kg/hr)並不改善存活率,只增加耗材與感染風險。那之後,「足夠但不過度」成為共識。

我決定先暫停 30 分鐘觀察,嘗試以 saline flush 清除部分纖維蛋白。第二個抉擇在抗凝策略。我們這台使用 regional citrate anticoagulation (RCA),但病人的肝功能衰退,total bilirubin > 20 mg/dL。若 citrate 代謝不良,血中 ionized Ca 將驟降。

怡君問:「要不要改 heparin?」我想起 Oudemans‑van Straaten 2009 年 Lancet 的研究:在非肝衰竭病人中,RCA 相較 heparin 可顯著延長濾器壽命並減少出血;但對肝衰竭者,風險仍不確定。2020 年 KDIGO 修訂建議指出,可在肝指數輕中度異常者嘗試 RCA ,但須密切監測 Ca/TCA 比值與 metabolic alkalosis。

我最終選擇降低 citrate 濃度、延長監測間隔為 2 hr,以免 heparin 導致潛在出血。

晨光透進百葉窗時,TMP 曲線略降,濾器暫時穩住。機器冷光閃爍,像在呼吸。我在病歷上寫下:

Continue CRRT at 25 mL/kg/hr; RCA with reduced citrate dose; monitor ionized Ca and TMP.

筆劃落下,整夜的焦慮才稍稍沉澱。


評論

CRRT 在重症腎衰竭中提供穩定的溶質清除與體液控制,但實際效益取決於適應症與操作細節。RENAL trial 與 ATN trial 顯示高劑量濾過並非更好;KDIGO 2012 指南建議 20–25 mL/kg/hr 為足夠劑量。抗凝策略則為臨床關鍵:RCA 在多數情境優於 heparin,但肝功能不全時應謹慎評估代謝負荷與 Ca 失衡。濾器壽命、抗凝平衡與血流動力穩定之間,沒有完美點,只有臨時的和諧。



參考文獻

  1. Ronco C, Bellomo R, et al. 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Int J Artif Organs. 1987;10(6):385‑391.
  2.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Study Investigators. Intensity of continuous renal‑replacement therapy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N Engl J Med. 2009;361(17):1627‑1638. DOI: 10.1056/NEJMoa0902413
  3. VA/NIH ATN Study Investigators. Intensive versus conventional renal support in acute kidney injury. N Engl J Med. 2008;359(1):7‑20. DOI: 10.1056/NEJMoa0802639
  4. Oudemans‑van Straaten HM, et al. Citrate anticoagulation for CRRT. Lancet. 2009;374(9686): 551‑562. DOI: 10.1016/S0140‑6736(09)61403‑6
  5. KDIG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AKI. Kidney Int Suppl. 2012;2(1):1‑138. PMID: 2339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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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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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s & Nephrons — Notes from the ICU 動靜脈間的臨床手記 在這裡,呼吸與腎臟的交會點,不只是數值與機器,更是抉擇與故事,記錄病房裡的拉鋸,文章融合臨床現場的真實感與文獻的證據,希望是典雅、深刻,又能對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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