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消失。
不是「失蹤」,不是「逃跑」,也不是「回歸自然」,新聞上的用語總是這樣貧乏而殘忍,把一個曾經活生生存在過的,壓縮成三個字、一行報導,頂多配上一張馬賽克模糊的照片。
但他不該是這樣的。他是我們整整兩年裡的星期八。
我們叫他「星期八」。
那是一隻不屬於任何物種的動物,他不像狗,卻會搖尾巴;不像浣熊,卻喜歡撿東西;不像豬,卻總在陽光裡半睜著眼打呵欠;不像猴子,但他一聽到你的腳步聲,就會轉頭看你,像在等你說些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他出現在那年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在我們學校後方廢棄的公園裡。
曾有一度,那裡還傳出鬼怪出沒的謠言,學校裡沒幾個人敢靠近那裡,除了我們。
也不是勇敢,是因為我們不想上體育課。
我們那時候大概十三歲吧!腦袋裡正是一鍋發酵過頭的湯,什麼都想試、什麼都不信、動不動就想逃。
第一個發現星期八的是阿政,他說那天本來只是想找個可以抽煙又不被抓的地方,翻進廢棄公園後,看到一隻「奇怪的傢伙」坐在傾斜的蹺蹺板上,看著他笑。
「你怎麼知道他是在笑?」
「因為他抬了眉毛啊。」
「動物哪有眉毛。」
「他有,而且很細。」
第二天我們全去了,他真的在那裡,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彎著,尾巴像一支剛吃完糖葫蘆的竹籤。他的毛是淡藍色的,耳朵尖尖的,有點像貓,但絕對不是貓,這一點,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確認,而且他的眼睛幾乎跟人一樣大。他看著我們,一點也不害怕,還打了一個哈欠,把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橢圓。
「他會不會餓?」阿鑫問。
我說:「問題是,他靠什麼過活?」
看看廢棄的公園,很難想像這裡能找到吃的東西。
「他會不會是素食主義者?」
我看向阿政:「跟牛一樣吃草嗎?」
阿政點點頭。
「每天吃草也不行吧?那樣會營養不良的。」我說。
於是,我們開始帶東西給他吃。
一開始是學校營養午餐裡偷偷塞進口袋的雞塊、馬鈴薯球、煎蛋。後來進化成超商的御飯糰、雞腿便當、甚至我們存零用錢去買的炸豬排。
他什麼都吃,也從來不挑。只要你給他食物,他就會用那種近乎笑的表情看你,好像在說「謝啦!」,然後低頭大口吃。
我們不敢帶老師來,不敢讓家長知道,甚至不敢告訴其他同學。星期八就像是一個秘密的外星訪客,而我們是地球的友善代表。
我們說了很多話給他聽,學校的無聊、家裡的煩人事、暗戀對象的裙子有幾層皺褶。我們在他面前哭過、笑過、罵過彼此。他從來不插話,也不評價,只是在那裡,像空氣中的第四張耳朵。
有一次阿政逃家,在他旁邊睡了一夜。他用尾巴幫阿政蓋了一點落葉。阿政醒來時說,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狼,但星期八說:「你還是你。」
當然,他其實沒有說話。
但我們全都聽見了那句話。
他好像能讓你聽見你最想聽見的話。
直到那年冬天。
我們照例在星期天下午翹掉補習班,買了熱的紅豆湯圓,一起跑去廢棄公園。
他不在了。
我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躲起來,因為天氣太冷。但我們找了整整大半天,從後花園、空蕩蕩的水池、破碎的庫房後面、甚至舊洗手間裡的水箱都找過了,還是沒有他的影子。
就這樣,星期八消失了。
沒有血、沒有毛髮、沒有腳印,像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唯一留下的是在他最常睡的那塊地板上,有幾根藍色的絨毛,味道像冰箱裡陳年的結霜。
我們再也沒找到他,學期結束,升上國三,我們各自走向補習、模擬考、段考、未來的種種岔路。有人轉學,有人搬家,有人變成了另一種人。
我們也逐漸不再提起星期八,像是某種曾經養過的小病,不再發作,也就不需要理它。
但我知道我們誰也沒有忘記。
有一次某個深夜,我在補習班門口買了杯微糖珍奶,等紅綠燈時,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輕得像冬天黃昏的落塵。回頭一看,卻沒有人。
但我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紅豆湯圓與落葉混合後的氣味。
有時候我夢見他。
夢裡我還是十三歲,還沒變得那麼無趣。
他坐在蹺蹺板的一邊,尾巴在地上畫圈圈。
我走過去,他抬頭看我,還是那種幾乎是笑的表情。
我說:「你去哪裡了?」
我的聲音有點沙啞,近乎哽咽。
他不說話。
我說:「你還會回來嗎?」
他歪了歪頭,像在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然後他輕輕跳起來,躍過鐵欄杆,一跳一跳的往廢棄的公園深處跑去。他的背影像是一縷微光,或者一個你想不起來但覺得很溫暖的名字。
我知道他沒有回頭,但我還是說了句:「如果可以,下次請再來看我,好嗎?」
夢醒後,我發現自己在桌上睡了一夜,數學練習簿翻到第七頁,空白的格子裡,畫著一條尾巴,一圈又一圈。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有的結了婚,有的離了婚,有的在別的國家教書、開書店、寫小說、拍紀錄片。
有一次在老同學聚會上,有人提起廢棄公園那件事,大家一開始沉默,然後誰也沒說那個名字。
但當酒喝到第二輪,有人忽然問:「你們還記得他第一次吃炸豬排的樣子嗎?」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像是在說一個美麗得過於脆弱的謊言。
我們不說「他消失了」。
我們說:「他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或許是星期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