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社會這麼多年，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靠「對錯」運作的。它靠的是利益、情緒、畏懼、依賴、習慣、關係網…… 以及那些我們不願承認的——人性。
剛開始工作那幾年，我常常因為「太直」衝撞了別人。我以為透明、真誠、坦率，就能換來同樣的對待。後來我才慢慢看到：有些事明明不對，卻沒有人敢說；有些錯誤大家都知道，卻要保持微笑；有些人明明不公平，卻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那時候的我很困惑：原來世界不是「看見對就是對」，原來真相不是「講出來就會被理解」。這些都是我踏出校園後才真正學會的事。但奇妙的是，這些經驗沒有讓我變得憤世嫉俗，反而讓我開始看見另外一面的人性。
是的，人確實有自私、膽怯、逃避的一面；可是在人群縫隙裡，我也看見善意、疼惜、互相扶持。我們都是在這兩端之間搖擺的普通人。
後來某一天，我忽然懂了：成熟不是戳破虛偽，而是明白自己該在什麼地方用力、什麼地方放下。 不是當場指正、不是硬碰硬、不是把真相擺在桌上叫大家看—— 而是心裡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然後在該沉默的地方沉默， 在該離開的時候轉身， 在該珍惜的人面前毫不保留。
看破，但不急著點破。因為那不是懦弱，那是智慧。
是知道什麼話說了會傷人，是知道什麼場合講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是知道人生不是一場辯論，而是一場修行。
成年以後我最大的改變，就是不再想證明誰對誰錯。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我是不是還保有那個善良、那份純粹，那個願意盡力的自己？
後來我終於承認一件事——那些讓我感覺不舒服的虛偽、敷衍、客套，其實都不是重點。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我心裡某個地方被戳中了。
我以為自己是在討厭「虛偽」，但事實不是。我討厭的，是 我自己那個「渴望真心」卻得不到回應的地方。
那份渴望不是高尚的、也不是感人的，
是匱乏——赤裸裸的匱乏。
我！ 驚！ 醒！
原來痛不是別人給的，是我心裡在等、在希望、在要求，然後失落了。
原來不是世界虛偽，是我在世界裡找「真」。找不到時，就痛。痛了，就怪別人不真實。
但其實從頭到尾，最不真實的人是我——因為我一直躲著不敢承認：我需要、我想要、我渴望被真心對待。
這一句卡了我很多年。
當我終於看清這件事時，世界沒有變好，人也沒有變真，但我突然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明白了：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外面的虛偽，而是自己心裡的那個空洞。
而那個洞，不是誰能填的。只能靠我自己看見、承認、接住。
我把這些心念帶去問仁波切。他聽完，只輕輕地說了一句：
「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我執。」
是啊！
那個想被肯定、想被看見、想被真心對待的「我」。
那個「我」，才是源頭。那個「我」，才是所有痛的起點。
當我意識到痛來自「我」，它就不再那麼巨大了。
終於知道：不是世界對我不好，是我抓得太緊。
從那天起， 開始練習放鬆、練習把心放回自己身上。
不是變得冷漠，而是變得清醒。
也在那個瞬間我明白——痛能停止的地方，不在外面，在我心裡。
這一次的醒，是痛的。但也是我這些年來，最自由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