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03(一)
先把番茄和紅蘿蔔切塊,丟進鍋裡稍微翻炒。等番茄的甜味冒出後就換到平底鍋,接著把牛肋煎到表面金黃,讓油花在鍋裡噴濺,空氣裡帶點焦香。最後再把所有材料都倒進大鍋裡,加水、番茄醬和醬油,蓋上鍋蓋。
每年十一月我都會煮牛肉麵。材料、步驟、順序都差不多,燉湯的時候我會戴著耳機聽音樂,讓刀與砧板的聲音跟旋律混在一起,這樣的時間只有我自己,沒有任何人打擾。湯要先大火滾過,再轉小火慢熬兩個多小時。每隔三十分鐘我都會打開鍋蓋,舀一小口湯試試看味道,太淡就加點醬油,想柔一點就多一匙番茄醬。
煮牛肉麵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成為自己的儀式,就只是想換個方式獨處。正因為這件事不是常態,所以更讓人期待。在那幾個小時裡,我不著急其他的事情,只專心在湯滾的聲音與味道的變化。
2025.11.04(二)
我寫了一封信給自己,從去年開始的。一年一封,寫給那個還沒出現,但總有一天會坐下來讀的自己。有時候覺得這很像替生日做一個備份,把當下的心思備份到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也想知道多年後再看,會不會覺得現在這個碎碎念的自己很有趣,或是有點遺憾,也有可能完全不記得當初為什麼要煩惱這些。
去年的某個月初,我在整理家裡時,平常不太翻的床底像一個沉默已久的倉庫,床底滿滿的鞋盒整齊地擺放在那。真正吸引我的當然不是鞋盒本身,而是裡面來自四面八方的文字。那些求學時生日會收到的信,被摺成一格格的祝福,這些祝福其實都是從隨堂測驗紙改造來的。
現在想想也好笑,平常最討厭的測驗紙,竟然成了那時候傳遞心意的紙張。
我坐在地上拆那些過去的心意,我讀著讀著,眼淚就在框裡打轉。原來收到信的感覺是這樣啊?不是被感動得喘不過氣,而是突然聽見過去的那些人輕輕喊你一聲
:「嘿,你還在吧。」
那種被記得、被寫下、被遞過來的重量,很溫暖也很溫馨。
就像金愛爛在《你的夏天還好嗎?》說的那句「知道我不在的人。」
於是我又關上鞋盒,把它們收回床底。心裡默默想,未來的某一天,那個時候的我會希望被過去的自己給記得。在更久以後,我會把信重新打開,然後被自己擁抱。
2025.11.18(二)
一早起來,我把冷氣的電源線給拔掉。用手指捏了捏耳根,冰涼的溫度傳遞到大腦,腦內似乎沒有因為感受到冰涼而清醒。
高雄的冬天總是如此,來的明顯卻不一定真的到來,一次次的寒流,港都才會真正進入我們不太熟悉的冬天。隨著暖化,十一月中也只有過去秋天的那股涼意,還沒到需要把厚外套拿出來的時候。
我又一次用手指壓了耳根,早晨的這股從容與溫度好久沒出現了。
2025.11.24(一)
他在網上的旅行筆記變少了,不過他仍舊會記錄每天的過程,但少了點什麼。
他說:以前會很興奮地記錄自己每趟旅程,每次回頭看都覺得有趣。
:現在不是了嗎?
他說:感覺現在沒人在看,有點無趣。
我當下突然被這句話堵住,他直接點破某種現代人記錄生活的痛點。我喜歡回頭看的感覺,那是一種對抗遺忘的本能。我把寫下來的文字視為自己專屬的回憶錄,每當翻開就像回到冰川前,也像回到日本京都的秋意氛圍,滿足於每一次重新感受文字帶給我的實際體驗。
但他呢?他似乎是在等人翻閱,希望有人能夠在當下看見那些文字。
所以我們寫字到底為了什麼?是為了自己喜歡回頭看,讓記憶有地方存放?還是為了那些關注,為了別人眼中的那份認可呢?難道文字的重量,最終是取決於有多少眼睛掃過它嗎?如果沒有人按讚或留言,那次旅行的收穫難道就真的比較不值得記錄嗎?
我不知道他的答案。但我突然有點害怕,害怕我的「喜歡回頭看」,其實只是在等待別人的視線。
2025.11.27(四)
父親說:雨季的時間特別長,人待久了就會發霉。我說:那為什麼不去沒有下雨的地方呢?
夢裡,我和父親倚在阿里山小笠原山觀景台的欄杆邊,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方的雲霧。當我睜開眼時,我對夢裡父親說的那句話感到熟悉,像在哪裡看過。我打開那個放滿信的抽屜,一封一封翻找,但就是找不到夢中的那句話。
從小,父親習慣用信和我溝通,也許經過思考的文字與整齊的字跡,比衝動的言語更合適。每當家裡發生爭執,除了當下的糾正與辯論,他總會默默寫下一封信,放在餐桌上。
夢裡的那句話和現階段的處境似乎重疊了。在雨中久站,真的沒問題嗎?
其實,我早在十五歲那年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