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孤兒》3
作者:老衲
麥家佐是第一次來到通化,便對這個城市留下很好的印象。
幾年前他被醫師宣判,白血症,活不過三十歲。他那時便已對個世界失望透頂。甚至一度,他想要更早一點,去另一個世界。
可是他父親不允許。而且麥家在香港與澳門兩地的地產與信託基金,足夠讓他父親不允許。
麥父找了全天候的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伺候著麥家佐,三個最頂尖的癌症醫師,一個紐約來的,一個瑞士來的,還有一個香港當地的;搭配三班輪替的護士群們。全天候全力救治著麥家佐,放射療法,化學療法,還有國外最頂尖的藥廠未公開的一些秘密藥物,都試過一輪。
可是麥家佐的身體還是一天一天地壞了下去。
原來的麥家佐,是一個英挺飛揚的少年;在香港唸完高中之後,便送往英國劍橋大學讀最負盛名的建築系。
在劍橋大學的時候,麥家佐加入划船社,在劍河的河流上練習時,常常引來金髮碧眼的女孩們注目的眼光。
那時麥家佐的身高一百八十七,二頭肌與胸膛像是輪胎般鼓起,深目挺鼻,身形像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英偉得不可一世。
彼時的他不知是多少劍橋少女的夢中情人。
他唯一的女朋友是凱倫。
凱倫家中也是做地產的,檔次卻不知比麥家高了多少;凱倫曾經與麥家佐說道,她家族在全世界的地產若是通通賣掉,足夠買下整個曼哈頓島。她說她的姓氏,來自歐洲最古老的幾個拉丁族裔。
「麥,你知道嗎?我們老家也是姓麥的。麥迪契,如果是五百年前,你得叫我公主。」 凱倫躺在麥家佐懷中,邊聞著他身為男人的味道,邊與他調笑。
麥家佐笑著搖搖頭,道:「凱倫,中文裏的『麥』是 wheat,小麥的意思;與妳們家 Medici 的姓氏,可說在涵義上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而且,家裏有錢並不算甚麼;我的夢想是要在全世界,蓋出很多給窮人住的房子。」凱倫看著眼中閃閃發亮的麥家佐,聽著他繼續說道:「西班牙的高蒂、法國的柯比意、還有德國的范德羅...他們都是舉世聞名的建築大師,但是,他們的建築都只是給人欣賞的、給人看的。」
麥家佐在河上的小船上站起身來,舉起雙手大喊:「我要打造一個給人住的屋子,要讓所有的窮人,都能住得上住得舒服得屋子,我要改變香港!我要...」
一不注意,麥家佐沒注意到他與凱倫乘的那型似貢多拉的小船翻了過去,兩人雙雙跌入劍河之中。
麥家佐與凱倫都是游泳高手,這一點小河當然難不倒他們,他們三下五下便游到河邊,哈哈大笑,在河邊不顧他人的眼光深吻了起來...
這些在劍橋的回憶,對麥家佐來說便像是上輩子一樣。
現在的他,只不過像是一具可以行走的骷髏。
從劍橋大學一畢業,當他正準備回到他們家的建築事務所好好大展身手的時候,一份健康檢查報告擊垮了他。
「血癌?」麥家佐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迎接而來的,便是無止盡檢查、抽血、化療,然後掉髮,掉肌肉...深夜裏常常沒由來的噁心反胃嘔吐,已經是他的日常;可是最令他覺得難堪的,還是化療後的另一個副作用:大小便失禁。
儘管麥父請來的醫療團隊都是最頂級的,他的手錶上有一個按鈕,一按下去馬上可以即時叫起護士們幫他清理床單,還有滿溢而出的尿水糞便。
可是麥家佐還是堅持自己清理,所有的床單與內外褲他都堅持自己清洗。
麥家佐說,這是他身而為人,最後的一點尊嚴。
還有與凱倫分手。
「凱,我是麥家佐。」他回到香港以後,撥了一通長途電話給凱倫,當時凱倫正陪著她的媽媽旅行,在她祖先們長眠的聖羅倫佐教堂參觀。
儘管當時還沒有手提式電話,可是凱倫早就將她的行程告訴了麥家佐;而以麥家佐的能力,並不難查到這間翡冷翠最著名的大教堂的電話。
當教堂工作人員將電話轉給凱倫時,凱倫滿心歡喜,她以為她的東方男友,肯定是要給她一個大驚喜。
「凱。」
「麥,我跟你說,你有一天一定要陪我來這裏走一趟。這裏簡直不可思議極了,除了扒手很多...但我真無法想像我爺爺居然放棄了歐洲,放棄了義大利,搬到美國去住,那簡直是...」
麥家佐的話像是一把刀,冷冷地打斷了凱倫。
「我們分手吧。」麥家佐努力維持著話語裏的平靜。「我的家世真的配不上妳家,上次妳帶我去見妳爸爸那次我就知道了。而且...」
凱倫很快地冷靜下來,認真地聽話筒裏的話,「而且?」
「而且我父母已經幫我安排好結婚的對象;所以...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恭喜我吧。」麥家佐知道凱倫是獅子座,最受不得激,如果好好的與她說分手,凱倫一定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什麼;所以,一定要讓她徹底死心。
話筒的那端忽然沒有聲音,麥家佐不忍心就這樣掛了電話,等了半晌,才又試探著問道:「凱,妳還在嗎?」
「嗯。」
「妳不祝福我?」麥家佐咬著牙,問她。
「恭喜你,麥。」凱倫一說完,便把電話掛掉。
麥家佐回想起以前,凱倫是這麼對他說的。
「獅子座愛你的時候像是一隻小貓咪,可是一旦知道你有別人,我會瞬間變回一頭尊貴的獅子。」凱倫說完,對他深深一吻。
麥家佐嘴邊揚起微笑,眼淚卻滾落下來。
『化療為什麼沒有辦法弄壞我的淚腺?』
這是麥家佐那天最後的想法,但是他覺得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麥家佐了。
從那通電話之後,麥家佐便一直有求死的想法。
直到那個從瑞士來的醫師,提出了一個最後的辦法。
「麥公子,我與另外兩位醫師商量過。」那瑞士來的醫師斟酌地說出他的想法,「我以下說的話...可能有些違反我們醫界的常識,可是...」
「可是,反正你們也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對嗎?」麥家佐苦笑:「說吧,將你們全部知道的方法都在我身上試過一輪,這樣我爸爸,就會允許我去死了。」
那瑞士醫師認真地搖搖頭說:「其實還有一種方法沒有嘗試過,那就是湯瑪士醫師最近提出的骨髓移植;只是,目前經過骨髓移植的患者,沒有一個能在手術後活過半年的,所以...」
麥家佐笑道:「或許你們可以在我身上試試看,反正只是活半年、或者是再活兩三年之間的差別。」
那瑞士來的醫師笑了一笑,說:「好吧。既然您都看著這麼開,我便直說;除了骨髓移植之外,我們醫療團隊想要先試試看另一種不正規的方法。」他拉了一張椅子,在麥家佐面前坐了下來,又拿了張紙,刷刷刷地在紙上畫出一種奇特的植物樣貌,才與他說道:「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在古老的中國醫學中,有一種奇特的雪地植物,叫作『人蔘』...」
麥家佐一聽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說:「人蔘這種東西,只要是中國人都知道。只是...那只是...」麥家佐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外國醫師解釋,人蔘確實有些醫療作用,長期服用也頗有些好處,卻不是甚麼萬靈丹,更不要說可以治療像他一樣的白血病患者。
麥家佐搖搖頭,正要說話的時候,卻被那瑞士來的醫師打斷。
那瑞士醫師道:「麥公子,我知道您不相信。但是我曾經看過某個收藏家手中,我們瑞士前輩榮格老師的手稿;在他的手稿中,的確紀載著在中國有一種神奇的藥物人蔘,可以醫治百病...並且在手稿中還寫著如何使用,以及他親眼看過一個中國的醫師使用人蔘的神奇效果。」他攤了攤手,說道:「不管您怎麼想榮格老師紀載的這些荒謬故事;可是正如您說的,我們所有知道的方法都已經在您身上試過一輪了,可是您的身體,毫無起色。」
那瑞士醫師將手上那張潦草畫著人蔘的樣子的紙塞到麥家佐手中。
「不瞞您說,我們三個已經與您父親報告過了;他願意最後做這一次嘗試,也幫我們打點好去中國東北所需要的證件與關係。只要您一點頭,我們明天就可以動身。」瑞士醫師站起身來,走向門邊,最後回頭說道:「聽說中國東北的雪景很美。如果您真的想死,也先去看看再死,好嗎?」
說完這話,瑞士醫師便拉開門把離開。
麥家佐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在頭顱上幾乎只剩一層皮貼著了,雙目深凹,嘴唇乾裂,頭髮一根不剩;他敞開病袍看著自己胸膛前的根根肋骨。
「也好,就去看看雪。」他對自己說。
於是麥家佐與他的醫療團隊第二天便飛往中國東北,先在東北最大的賣蔘集散地撫松,再到白山,可是都沒有找到那個瑞士醫師說的,紀載在榮格的筆記中的那種樣貌的人蔘。
他們最後一站,終於來到通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