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一到傍晚就會變。白日仍帶著熱鍋邊溢出的燙氣,到了這個時刻,竟像被誰輕輕按住了火,轉為細緩的涼。站久了,能感覺那股涼一寸寸滲進皮膚,把整條巷子的喧聲都收了回去。 陳叔又在拉鐵門。下午六點半,他總會把門拉到一半,再往外探頭看看天色、看看人潮——雖然這巷子老得像該退休的公務員,住戶不多,店家更是寥落,但不看一下,總覺得今日的門還沒真正關上。 他正拉到一半,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陳叔。」聲音不大,卻乾淨。像隔著多年仍能穿透心底的那種清楚。 陳叔微微停住,回頭。巷口的路燈剛亮,斜斜的光落在那人身上。他提著一袋蔬菜,白襯衫袖子捲起,頭髮被風吹得微亂。臉削了些,但眉宇間仍有舊日的痕跡。 「喔,你啊。」陳叔眯起眼,語氣平得像剛從記憶裡掏出一個久藏的名字,不急不徐。 男孩向前走了幾步——不,他也不再是「男孩」了。肩膀、步伐,都有了成年人的重量,只是那聲「陳叔」仍帶著少年時的味道。 「回來了?」陳叔問。 他點點頭,換了換手中塑膠袋的重量。「嗯,剛搬回家。」 陳叔又看了他一會兒,像要確認什麼是否真實地回到眼前。 「進來吧。」語氣平靜,像是問一句:今晚要不要再煮一鍋湯。 男孩跟在後頭進了小店。店裡不算亮,只有一盞略泛舊色的黃燈。陳叔把鐵門再推開一些,風便順著燈光灑入,使店裡的空氣也跟著鬆開。 「坐。」陳叔指向靠牆的木椅。 男孩放下蔬菜坐下,雙手交握,像在校準自己多年不在此地的存在。沉默與陌生都在胸口轉著,暫時找不到出口。 陳叔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杯口浮著一圈薄霧。 「謝謝。」男孩接過。茶很淡,卻是記憶裡的那個香味。他啜了一口,像將某段久遠的事物重新放回胃裡。 「有多久沒回來?」陳叔問。 「六年吧。」 「六年啊……」他重複一遍,像在替這句話落下一個安穩的重量。 兩人靜了一會兒。風從門口吹進,到桌角便緩緩停下。 男孩瞥見櫃台後那塊舊木板。小時候,他總站在那裡等蚵仔麵線,腳尖踩著地磚邊緣,還會偷偷轉那顆快掉下來的門把。 「這些都沒變欸。」他低聲說。 陳叔苦笑:「老店嘛,能不變的就不變。變得太快,人心反而跟不上。」 男孩點頭,又安靜了片刻。像心底的話正在尋找一條不會驚動時間的出口。 「你媽還好吧?」陳叔開口,語氣平穩。 男孩深吸一口氣。「還行。只是年紀大了,身體…比較弱。」 「人到了那個年紀,都這樣。」陳叔說得自然,如談天氣變涼。 男孩指尖沿著杯口滑動。「她最近常忘記一些事……」 陳叔不接話,只等。 「有時候,還會忘記我已經回來了。」 男孩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木地板上的灰。 陳叔點點頭:「人老了,腦子會挑著記。該忘的忘,不該忘的,也不一定記得。」 男孩苦笑。「是啊。但看到她那樣,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陳叔問:「所以你現在知道要回來了?」 不是質問,而是替他把沒說出口的那句話輕輕接住。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再喝一口茶,像在喉嚨裡把情緒慢慢壓平。 「以前我以為往外跑,什麼都會順。」男孩說。「後來發現不是那樣的。」 陳叔「嗯」了一聲,像早料到他會這麼說。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他自己也未察覺的一點溫度。 「你爸……」陳叔頓了一下,「走得突然。」 男孩低下頭。「是啊。」 他抬起眼時,眼底有光。不是淚,而是一種「允許自己面對」後才會浮現的亮。 「那時候我一直在外面跑。現在想想……在他最後那段日子,我好像並沒有真的陪在他身邊。」 陳叔沉默,像讓這句話有地方落地。 「越長大越覺得,很多事不需要說得大聲。」男孩說。「以前總覺得要清楚、要選擇、要向前。這幾年才懂……很多時候,一點陪伴比一大段話更重要。」 陳叔聽著,指尖輕敲桌面,如一種無聲的認可。 「所以我回來了。」男孩說。「雖然不知道能補上什麼。」 陳叔把茶壺轉向他。「能不能補上,不用急著知道。」 男孩抬起頭。 「人有時候不是回來『補』的。」陳叔接著說。「是回來『在』的。坐著、看看、等一等。有些事,不是你做什麼,而是你在不在。」 男孩的眼神慢慢沉穩,像終於找到落點。 巷口的風再度吹進來,帶著涼,也帶著一種不急不迫的力量。 「陳叔,你這些年都在這裡嗎?」 「嗯。店嘛,總要有人守著。」 「不累嗎?」 陳叔笑了笑。「累是累。但人總要有個地方,讓別人找得到。」 男孩怔了怔。「像你這樣的。」 他把視線落回杯裡,茶還保留著一絲熱度。 「你爸以前常說啊,」陳叔忽然開口,「你不是壞孩子,就是心太急、口氣太利。」 男孩忍不住笑。「他真的這樣說?」 「嗯。他說你生來是往前衝的。」 陳叔頓了頓,「但後來我覺得,能衝出去是本事,願意回頭,是福氣。」 男孩喉頭微動。 陳叔再啜一口茶。「他若知道你回來,大概也會安心。」 兩人就這樣坐著,一壺茶慢慢地涼下去。
店裡的燈光穩穩地亮著。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進遠處一聲鐵門關落的回響。夜色像一幅正在收線的布景,緩緩聚攏。 男孩忽然站起。「陳叔。」 陳叔抬頭。 「如果以後……我想來坐坐,你會在嗎?」 陳叔挑眉:「我每天都在。」 男孩笑了。笑意不大,但像讓胸口鬆了一寸。 「 那好。」他說。 他提起那袋蔬菜,站在門口回望。燈光落在陳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謝謝。」這句話沉沉的,不是客套,是向心裡說的。 陳叔點頭:「回去吧。你媽等著你。」 男孩走出店門,風迎面吹來,涼得剛好。 巷口的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成一條深色的線,但步伐比剛才輕了些。 陳叔望著那背影遠去,不追、不喊。他只站在店裡,手仍放在茶壺旁。茶微涼,但溫度像還留在指尖。 巷子又靜下來。陳叔拉上鐵門,動作不快也不慢。拉到一半時,他停了停,聽了一下外頭的風。然後,他把門輕輕關上。 夜幕低垂,但巷子裡還留著一點餘溫——那壺茶的餘溫,緩緩地,並不急著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