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想寫這篇隨筆,是因為最近在推特上滑到了一則關於 BL 性癖的討論。那則留言大概是這樣說的:
「其實不敏感的身體才是最澀的……身體無法通過普通的性愛獲得快感,於是變得極度戀痛……只有被扇巴掌、被打出青紫、被語言羞辱才能高潮……最後被徹底開發的身體,只要被扇巴掌就能抽搐著高潮。」
看到這段文字的當下,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這正是我高中時期最熱愛的BL劇本。我也曾無數次在踏上同人寫作之路上的鍵盤敲下許多類似的情節,當年覺得這叫「性張力」,這叫「被開發後的極致墮落」。
但現在,當我書架放著幾本像磚頭一樣的神經科學書籍(例如《身體都不會忘記》),再回頭看這段文字,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在這些文字裡尋求的「痛楚」,其實反射著我們內在某個尚未消化完的、破碎的自己。
這篇文不是要批判誰的性癖(畢竟我也是在各種狗血+啃玻璃渣裡長大的),而是想整理一下這些年的自我啟發。我想聊聊並紀錄,為什麼當讀懂了身體與大腦的運作機制,回頭看見那個在那樣的家庭長大的自己後,我開始捨不得讓他們痛。

不管是什麼王道CP,虐文肯定是不少腐女會吃會寫會開車的主題吧
一、 曾以為的角色「高冷」,其實是「凍結」
以前寫文很愛用一種人設:受君對外界毫無反應,像個精緻的木偶,只有在攻君給予極端刺激(痛感、窒息、羞辱)時,才會流淚、顫抖,展現出「生命力」。我們常把這描寫成「因你而燃燒」。
貝塞爾·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醫師在《身體不會忘記》裡提到了一個概念:解離(Dissociation)與凍結反應(Freeze Response)。
當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經歷了無法逃脫的壓力或忽視,他的神經系統為了自我保護,會主動切斷對身體的感知。這不是「高冷」,也不是「不敏感」,而是大腦判定「感覺太危險了」,所以拔掉了插頭。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在國高中時期之所以如此迷戀這種痛楚主題,其實是因為當時正處於憂鬱傾向與身心解離的泥沼中。
這僅僅代表個人的經驗:那時候的青春歲月,因為升學的高壓,情緒是滯悶的,身體是沉重的。對當時那個「感覺遲鈍」的我來說,普通的溫柔已經無法穿透那層厚厚的防護罩。推特上說的「無法通過普通性愛獲得快感」,對當年的我而言,是一種心理狀態的真實寫照。
以前覺得「好帶感」的那個開關被打開的瞬間——那個透過暴力衝破防線的瞬間——其實並不是在談戀愛。在科學上,那更像是在強行入侵一個已經啟動防衛機制的安全系統。如果我的主角需要靠「痛」才能感覺到自己活著,那他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個霸道總裁,而是一位專業的創傷治療師。
二、 為什麼大腦會把「痛」誤認為「愛」?——原生家庭的鬼故事
這是我反思最深的部分。
為什麼以前的我會如此著迷於「痛感=愛」、「控制=在乎」的公式?為什麼看到主角被強行打破身體界線,我們會覺得這是一種深刻的羈絆?
這或許要回到那個有點嚴肅的話題:原生家庭的邊界感缺失。
回想自己的成長環境,充滿了「權威」與「踩線」的戰場。父母的愛往往伴隨著高壓的控制與隨時可能爆發的爭執。在我的家裡,「隱私」是一個不存在的概念,房門隨時會被推開,日記隨時可能被翻閱,我的動漫收藏可以在一次放學中就被全部回收丟棄,我的意願在父母絕對的權威面前微不足道。(我花了非常多年學習療癒)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神經系統長期處於一種「邊界被侵犯」的狀態。 大腦學會了一件事:愛就是「入侵」,愛就是「沒有界線」。
這聽起來很荒謬,但在當時卻是一個孩子能作的生存法則。對一個無法獨立生存的孩子來說,如果父母的關注總是伴隨著控制與入侵,那麼為了獲得這份關注(愛),必須強迫自己接受這種侵犯。潛意識不得不將這種「被吞噬」的焦慮感,合理化為「被在乎」的安全感。
所以,當我閱讀到像推特上那種「被徹底開發、被掌控」的情節時,雖然理智上知道是暴力,但潛意識裡卻覺得無比熟悉,甚至感到「安全」。因為那種「被徹底掌控」的感覺,對我的神經系統來說,竟然比平等的尊重還要像「家」。
三、 我們在「尋求痛楚」時,到底在尋求什麼?(關於內在的投射)

高中超愛的最遊記同人到底哪篇不虐的(捧心)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做**「投射(Projection)」。當我們癡迷地看著BL角色深陷於性愛的痛楚、被折磨到極限時,我們到底在看什麼?其實,那往往是我們內在某個尚未消化的面向**正在尋找出口。
對於國高中的我來說,那個投射具體包含了什麼?
- 試圖將「無形的心理痛苦」具象化 憂鬱症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的「不可見」。我的內心可能已經千瘡百孔,但外表看起來卻毫髮無傷。這種認知失調非常折磨人。 我們想看角色痛,是因為他們的痛是「肉眼可見」的。 看著受君身上青紫的傷痕、看著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我內心深處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彷彿得到了「驗證」與「看見」。那是一種替代性的宣洩:終於有人把我的痛演出來了。
- 渴望刺破「麻木」的極端手段 在長期的解離狀態下,人是感覺不到「真實」的。世界像是一場與我無關的默劇。 在那則推文中,「只有被扇巴掌才能高潮」,反射的其實是當時我內心深處的一種吶喊:「拜託誰來打破這個麻木的我吧,就算是痛也好,讓我感覺到一點什麼。」 我們投射在角色身上的,是對「活著的實感」一種最卑微、也最激烈的渴求。
- 將「自我厭惡」外包給他人執行 很多時候,我們內在積累了大量的自我懷疑與罪惡感(覺得自己髒、覺得自己不配被愛)。 透過閱讀角色被羞辱、被當作物品對待的情節,我們潛意識裡的**「自我懲罰機制」**得到了釋放。看著角色受苦,其實是在替那個「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內在小孩受刑。而當這個被羞辱的角色最終仍被攻君(雖然是扭曲的)接納時,我們獲得了一種病態的救贖感:「看,即使髒成這樣,還是有人要的。」
- 對「失控」的終極防禦 這點最弔詭。我們看似喜歡看角色「失控」,但其實我們是在享受一種**「被動的卸責」**。 如果我是被強迫的、被開發的、被痛楚逼瘋的,那我就不需要為我的慾望負責,也不需要為這段關係負責。 這反射了我們在權威家庭中長大的一種生存策略:只要我放棄主導權,我就不會犯錯,也就不會受傷。
這讓我有點鼻酸。原來我筆下那些渴望被「狠狠對待」的角色,其實是那個曾經無力反抗父母、界線模糊,且只能通過疼痛來確認自己存在的我自己。
四、 從「刺激」到「療癒」:神經可塑性的溫柔
當然,知道這些不代表我們就不能寫色色的東西了(笑)。但在了解了神經系統的可塑性(Neuroplasticity)後,我對「性張力」有了新的理解。
科學告訴我們,大腦是可以被重塑的。一個長期處於「凍結」或「習慣被侵犯」的身體,可以透過許多情緒教育、薩提爾對話跟正向心理學等,重新學會什麼是健康的邊界。
於是我開始試想另一種劇情走向:
如果那個習慣被控制的主角,遇到的不是另一個權威者,而是一個願意停在紅線之外的人呢? 如果對方不是用強硬來打破他的殼,而是透過極致的耐心,問他:「這是你的身體,你說了算。」
當主角在「可以說不」的安全感下,第一次感覺到被尊重的快樂,第一次是因為「我想給」而不是「被拿走」而擁抱對方。 我覺得這種描寫,其實比「強制愛」更具有神經科學上的美感。這代表他的大腦終於相信:我不必交出主導權,也配得到愛;我不必忍受疼痛,也能感覺到連結。
五、 在「演算法」與「內在小孩」之間:我選擇了「寧靜觸碰」
所以這幾年,我開始嘗試一種新的寫法:我希望能帶給筆下的角色一種「寧靜觸碰」的幸福感。
說實話,這並不容易。 因為這完全不符合現在各社群的演算法,也不太符合主流同人市場的閱讀習慣。大家習慣了快速的節奏、強烈的衝突、高潮迭起的劇情張力。相比之下,描寫兩個人安靜地坐著、僅僅是手心貼著手心、感受彼此的呼吸與體溫,這種情節在數據上看起來是「平淡」甚至「無聊」的。
但隨著我越來越學習如何照顧自己,我對於愛情、對於寫作有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以前我覺得愛是煙火,是要炸得粉身碎骨才叫燦爛。 現在我明白,對那個曾經受傷的內在小孩來說,這種「平淡」才是最驚心動魄的救贖。
- 他需要的不是被強行打開,而是被允許關閉。
- 他需要的不是劇烈的撞擊,而是被穩穩地接住。
- 他需要的不是被當作慾望的容器,而是被當作一個珍貴的靈魂來觸碰。
這種「被好好陪伴」的經驗,雖然在文字上看起來沒有高潮,但在神經系統的層面上,卻是非常重要且難以言喻的。那是一種「我知道我在這裡很安全」的確信。
寫作這些作品,是一種建立健康神經迴路中重要的修復方法之一,就像是一種藝術治療,當我寫下這些寧靜的時刻時,不只是角色被療癒了,那個曾經在混亂與爭執中長大的我自己,也終於得到了一刻的安寧。
六、 創作就是場「重新撫養」:如何在故事裡練習愛?
寫作是為了「整合自己」。
我慢慢發現,這十多年同人寫作,努力讓筆下的角色獲得幸福,其實跟心理學上的「撫養內在小孩」是同一條路。
因為這兩者本質上都在做同樣的修復:
- 看見與確認:看見角色的恐懼,同時也看見了那些恐懼背後的我自己——那個曾經因為害怕被拋棄而討好的小孩、那個因為太痛而選擇「凍結」的靈魂、那個渴望愛卻又害怕被入侵的自己。這些角色都是我未被整合的陰影面向。 我不強迫他堅強,我寫下他的顫抖,也告訴自己這份恐懼是合理的。撫養內在小孩時: 我們回過頭去擁抱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告訴他:「你當時害怕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錯。」
- 改寫敘事腳本:寫作的世界我們有能力控制結局。當角色展露脆弱時,不會被嘲笑,而是被溫柔地接住。過去的創傷結局不會永遠重演,現在成年的我,有能力保護那個小小的我,創造一個新的、安全的結局。覺察跟抽離看起來很像,但是截然不同。
- 體驗「無條件的接納」:創造一個情境,讓角色即使「糗了」、「壞了」、「不完美了」,依然被攻君深愛著。而不會出現挖苦、調笑、原生家庭有的那種相處模式,包含那些醜陋的、破碎的部分都可以被承認跟接住,相信自己即使不完美,也值得被愛。
- 練習「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當我對筆下的角色溫柔時,我其實也在練習對自己溫柔。每一個給角色的擁抱,其實都是我想給自己的擁抱。所以,這不只是在寫同人,這是在練習愛。在文字的世界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如何成為一個夠好的父母,去重新養育那個曾經受傷的靈魂。

今年三月開始迷上的殤凜,在好幾篇寫作中,意外寫出了過往失戀那段日子中,從未說出口的真心話、曾經的遺憾在小說中有機會重新好好道別的經驗,像一個時空膠囊,寫到寬恕了以前荒唐的自己。
才知道這並不是單純的寫小說,寫作,是練習覺察跟修復的路。
七、 結語:給角色一份遲來的「Aftercare」
說了這麼多,其實這就是一個作者從「追求感官刺激」到「希望角色幸福」的轉變過程。
以前寫文,像是在做化學實驗,總想著加什麼試劑(誤會、強迫、囚禁)會有劇烈反應。 現在寫文,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紙上的心理諮商。
我會忍不住去想:
- 他的這個反應,是不是源於小時候那個沒有門鎖的房間?
- 這場性愛,有沒有幫他重建了被原生家庭摧毀的自我邊界?
- 攻君的這個行為,是在滿足控制欲,還是真的在接住他的脆弱?
雖然這樣寫起來比較慢(要查資料,還要在那邊糾結神經迴路),有時候也會懷念高中時那種不管不顧的狗血爽感。但每當寫到主角在一段有邊界、有尊重的關係裡,慢慢卸下防備,不再需要透過疼痛來確認存在感時,我自己心裡那個曾經蜷縮在角落的小孩,好像也被治癒了。
也許,我們寫作、閱讀,最終都是為了療癒那個當年在窒息的升學考試講義後,試圖在混亂的爭執聲中,尋找一份「雖不完美但足夠安全」的愛自己。想告訴當年那個偷空提筆寫同人的青春歲月,你真的做得很好,請繼續寫下去。
(本文僅為個人閱讀筆記與創作反思,不代表對任何類型作品的批判。願大家都能在故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安適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