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觀念影像,如古代神話所做的複合創造,比如獅頭羊身蛇尾噴火獸,石上女妖或是冥府的三頭犬,以及許多其他的,都據說是幾種天性,聚合在一起的。⋯⋯再次,把牠們的外型,捏塑成一個如人的形象,好讓看不到內在,只看得到表象的人,相信這個怪物只是一個人。
——柏拉圖

理想國中的政體/人格墮落過程描繪
在柏拉圖《理想國》中的第八、九卷中,描繪出一個頗為精闢的政體/人格墮若過程。我認為其精才之處在於,它精準勾勒了一套「人性」如何因為一步步被「卸除武裝」,以至最終跌落至純粹動物生命的奴役狀態的敘事。他所闡述的每一個墮落過程,幾乎都是順著這種靈魂的「武裝卸除」進行著的。從最理想的知識統治精英政體,到尚武的榮譽政體,這是第一層心靈武裝的退化,因為知識和理性比起外在的身體強健、武裝力量,有遠遠更高的內在確定性、絕對性,並且合乎靈魂對真善美的觀念之完滿形式要求。簡言之,靈魂的茁壯,比身體的強健更為根本(但在柏拉圖的描述中,身體的強健仍是通往靈魂茁壯的必經之路),因為只有它具有真正終極的內在完滿性。
被身體力量和(對應於此的)靈魂血氣(Spirit)驅動之政體/人格,其已經呈現出了一種初步的心靈貧乏狀態,只能通過不斷爭戰,這種在競爭中求勝的外在成就來填補心靈的空虛。而當榮譽的驅動力轉向了財富,外在成就的對象被移轉了,則靈魂的武裝力量又進一步被卸除,政商統治集團形成,榮譽政體讓位給寡頭政體,生產者的性格取代了戰士的性格。國家的強健、個人內在的強韌也都變得更加脆弱且不確定,因為以榮譽行動的人,或許缺乏充足的理性,但絕無賣國和出賣自己的可能,然而生產者不是,他們保護心靈脆弱性的外求方式,是隨時可被交換、出售、最不穩定的「金錢」,也因此,在生產者的邏輯中,個人和集體的尊嚴已蕩然無存,所有一切皆可交換。
民主跟寡頭的父子類比與暴政的肆意性
到這裡,靈魂三分說(理性、血氣、慾望)的墮落過程,已初步完成,到柏拉圖不止步於此,他進一步把慾望這一趨力的整體墮落過程完整描繪出來。生產者總是受慾望驅使,但他仍遵從著生產者所必要尊崇的德性,包含理財、守時、投資精神、延緩享受等等。但生產者社會的階級對立,並不應這些德性的存在而被壓制,明目張膽的政商統治集團,與大眾階級的利益衝突終究會浮上檯面,而民主也是在此一革命過程中誕生。從各種方面來看,民主政體都比寡頭政體令人能接受且舒適、合宜、自由且富有創造性的多,這點就連具有反民主傾向的柏拉圖也不會否認。
但對他而言,素樸的大眾民主,之所以在他的分類中還不如寡頭,關鍵是因為就心靈韌性而言,民主是比寡頭內在更脆弱的多的政體/人格,這正是因為放棄了對自身內在慾望的壓抑和箝制所致。如果說寡頭政體的人格對應於生產者,民主政體就對應於消費者。消費者並沒有什麼對自我德性的內在要求,他唯一尊崇的原則,是與他人的平等及合意,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因此人們完全可以合理地擺爛和墮落,只要他不違反平等,他們是自由的,可是自由在這裡,就靈魂的向度上,已經只剩下慾望的自由,而非理性的自由。於是,民主的人格脆弱、敏感,難以承受挫責,但對和自己一樣的弱者抱有豐富的同情理解。
就線性的傳承意義而言,民主政體/人格,是寡頭政體的孩子,因為他跟父親其實共享了許多東西,最核心的共通點是,他們兩者都是受慾望驅使而行動的,但寡頭制所表現出的,是以財富的外在成就來填補心靈的內在空缺,而民主所展現的,則是以慾望的自由和平等的享受,來追求一種反對內在和外在壓抑的解放。民主的土壤,是奠基於碾碎一切層級區分之上,包含高/低、美/醜,強/弱、智/愚。在民主政體裡,弱者可以合理的被視為強者,醜陋可以合宜的被視為美麗,愚鈍可以被視為智慧,所有概念的層級劃分都被碾平,而就好像在產生者的德性中,榮譽和理性的高層級價值,都被現實可見的財富和自利給壓平,生產者自身的規訓和紀律也被慾望的自由給壓平。
最後,當肆意和自由的天平無法維持,前者壓倒後者,平等原則也將徹底淪喪,絕對且肆意的主宰取而代之,暴政和暴君人格隨即誕生。這一誕生過程首先是由以「我們人民」對抗「權貴階級」之名,號召群眾的人民領袖開始的,接著就如現實中的革命專政一樣,打倒所謂既得利益者的人民領袖,也剷平了其絕對專政的障礙。他蔑視平等,將自己視為一切的主宰,將力量視為一切。在這樣處境中的人,其心靈的武裝也被徹底的卸除,成為一個徹底受到無時無刻變化無常的情緒、慾望、感受之流被徹底主宰的動物,其人性的面具也被徹底揭下,在那面具底下,是一頭活的野獸,牠受到內心的多頭野獸的強烈情緒主宰,暴虐、肆意且貪婪,牠只能支配他人或者被支配,而兩者就心靈而言是相同的(由於柏拉圖的分析預設了內在和外在的完全可相互類比性,因此暴君並不比其臣民更快樂。)
「成人未成」的倒退,作為民主危機的一種隱喻
這整段對政體墮落過程的寓言性分析,在我看來是在一個成人/非人的架構中進行的。他預設著:「成人」是一個動態過程,人之為人是一種特定的存有狀態,是需要特定條件支撐的。如果用亞里斯多德的話說,所謂的「人」,是一種介於神與獸之間,走著鋼索的中間存在。這個中間存在是動態的,可以向上提升,也可以向下墮落,而所有的向上提升,對其動物性本能而言,都是一種人為的壓制和武裝,當這些機制全被卸除,人也將在「成人」的過程中,成為「非人」。
在我看來,柏拉圖政體分析的精闢處就在於,縱使他對民主的評價十分偏頗,但他卻精準擊中了我們在討論「民主維繫」時的一個核心痛點,那就是,一個所有政體中最自由、寬容且平等的政體,其存續基礎是公民必須拾起「成人的責任」,捍衛他所擁有的一切,並且為了能夠捍衛這些,他需要有超越僅僅只是自由和互不侵犯之上的道德動因,能夠接受以一定程度的自我犧牲來成就集體共有之自由的要求。然而民主所絕對崇尚的自由和平等的形式原則,卻無法自我保證這種必要的責任之要求。
也因此,它與寡頭一樣,內建著一個被慾望和生存的動物本能驅策的脆弱靈魂,他同情弱者,卻不想自己變強,厭惡強者、憎惡高貴偉大和低賤渺小之分,崇尚平凡,並且接受所有人的一般性形象,就是一個「大眾人」形象。然而這樣子的人類形象,本質上形同「羊群」,羊群是無法自我治理的,他總是需要牧羊人的存在。
民主所需要的公民從來都不能是羊群,但它自身卻毫無力量阻止公民成為羊群。在這個意義上,所謂寡頭制作為民主制的父親,可以不必被理解成一種評價上的本質高低差異,而是指如果民主之下的人民無法克服被慾望和恐懼支配的脆落處境,無法從羊群自我啟蒙為「公民」;從未成年狀態進入成人狀態,那麼他們確實會既想要一個父親,但又由於並不崇尚高貴偉大,必然憎惡父親的權威對自由的壓制。他們就擺盪在這兩者的矛盾之間,造就一種不成熟的精神分裂。此一精神分裂一旦導致人格裂解,被人民領袖或外來強權抓住機會,自由的公民,就可能真正淪為被奴役的羊群。
反思柏拉圖:人作為「居間存在」的自由應許
這是柏拉圖對大眾民主的內在脆弱性的重要洞見。然而當我們後設的反省柏拉圖的立場時,雖然這一墮落過程的現象描述十分精闢,但他對此現象的詮釋之預設,本身是相當值得挑戰的。包含靈魂跟政體的完全可類比性這點:這種對政治社群的單一人格化想像,完全忽視政治社群由眾多不同的人共同組織起來的事實。
同時,相比於專制、寡頭、獨裁或暴政之下的人民,是天然的羊群,其政權對人民的人為幼體化,被視為自然預設。民主政體裡的人,其實更像青少年,他們永遠不甘於被視為兒童,但也總是有成熟度不足的問題,時不時渴望有良善大人的在場,又時不時警覺受制於人的被奴役狀態之悲慘。這樣不穩定的矛盾狀態,十分容易被有心的外力介入和利用,卻也是最現實的人性狀態。那個在人獸之間、天使與惡魔之間、孩童與成人之間,永恆擺盪掙扎,永遠在「成人未成」的進行式中,掙扎前行的「人們」:這才是真正真實的人類形象。
柏拉圖終究到最後,是站在神的觀點來要求人的,它將人的脆弱性是視為一種必須被強制力壓制的東西,如果啟蒙不是人人都做得到,人地向上提升就只能透過這種內在和外在的壓制,所以他只看見了理性的說服力無法及於眾人,就將多數人視為羊群,預設他們一定需要牧羊人。然而,他忽視了人作為人從來不是一種靜態給定的狀態,人可以被塑造成羊群,但他自己也有可能在羊群中脫穎而出,變成公民,並開始重新塑造這個社會。
柏拉圖對絕對性的執著,對偶然性和不確定性的排除,讓他無法對這種「居間存在」的動態狀態感到滿意,他要求更多,必須以完美的觀念形式來統治不完美的現實。然而這種居間存在本身即是人類自由的真實展現,但自由從不保障美滿結局,也不意味著絕對善良。然而,一旦取消了自由,就是剝奪了「人成為人」的可能。
於是,真正的成人不意味著模仿神的完滿性,而是永遠的朝向完整的未完成,並且誠實的接受自身的脆弱不全,卻也意識到,在人類世界中真正的偉大從來不是移除脆弱,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否認恐懼,而是接受這一切恐懼、微脆的同時,以行動讓一切重新開始的能力超克它;使自己趨向完整、邁向偉大,卻總是意識到自己「未完成」、「不完整」且「苗小」;然而,仍然值得驕傲,仍然賦有尊嚴;並且為了「成為人」,誓死捍衛「作為人的資格」,那就是唯一使人和其他動物不同,使人民不能被單單是為羊群的真實存有能力:自由。
只要人有自由,一切都可能崩壞,一切也都能重新再來,希望將一直存在。這就是人類,我們永遠在「成為人」的道路上前行著,也永遠不放棄這條「成人之路」,否則一旦放棄,柏拉圖的所以寓言都將成真。而這才是當代自由世界的人民,遭遇的最真實的精神危機:即對自我啟蒙的放棄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