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傳出謠言的,是城裡人。對一個在城裡安居樂業的平民來說,馬匪是一輩子都不會見到的壞人。這樣一想,謠言的起點就異常地奇怪。不只如此,謠言本身也很奇怪。皇上怎麼會需要跟馬匪勾結呢?
馬匪。顧名思義是馬上的搶匪。搶匪不進城,在稻野小村裡作亂。團隊少的馬匪找落單的村民劫財,團隊多的馬匪可以一次搶掠一整個村,收刮來的財物跟糧食就蒐集在藏身處——多是山上。運氣好村裡有大戶的話半年只需要搶一次,運氣不好的錢花光了再搶一次就是了。
馬匪的出身多半是有問題的,他們可能不被家鄉的人給接受,或者是不接受家鄉的文化制度。報社開通後,這種人變多了。因為看到的資訊更多,上面對於家鄉外的種種描繪總是特別出采。然而實際踏上報紙上所載的地點,往往發現與想像中相距甚遠。這些人花光了家產,為了買一個夢想。夢想破滅了,就只好當馬匪,破滅其他人的夢想。或許報紙上想講的並不是馬匪,而是「白匪」。「白匪」是去年才出現的流行語,指的是一些從城外金盆洗手的馬匪。這些馬匪打劫到足夠的錢,想過回正常人的生活,就花錢買通了城門的守衛,還有城內的核心人士。他們改了名,拿了新的身分證,用口罩遮住了臉過起了低調的生活。他們接零活,偶爾幫行動不便的婦人耕田,當中做最多的紡織小品。
紡織小品是這幾年在城內流行的文創商品,說白了就是一塊白色的布,從一耳掛到另一耳。這種白布價格不斐,於是被許多追趕流行的人當成了一種象徵。白布的原料需要從棉絮中抽取,抽取出來能用的量很少,於是越長的紡織小品就越珍貴。普通人家會掛一條遮住鼻頭當面飾,家境允許的可以長到口上當面罩,而皇城內甚至有人掛到胸前的。
處裡紡織小品時會被棉絮弄得整張臉都是白粉,而在城內會接這種活的多半是進城的馬匪,於是就有了白匪這個別稱。
上個月,皇上與馬匪的謠言開始謠傳。書院裡沒人在意,包括灰先生。
上星期,城內的三大報社居然都用這句話當成標題。各報、參報、橘報皆寫著「皇上與馬匪勾結!?」
雖然都是副刊中的副刊,小文章裡的小短篇。但是城裡人皆震驚了,莫非有什麼事要發生?
灰先生在講堂裡拿著帽報。他細想,這或許又是皇上身邊的謀士獻計的。這些文章的開頭都有些嗆辣,但卻都放在無關緊要的小地方,且到了文末都又寫說皇上與馬匪勾結是斷不可能的,全是子虛烏有的謠言。看到標題的人很多,但認為皇上真的與馬匪勾結的人幾乎沒有。
大報社跟皇室權貴間的關係不言而喻,能讓三大報社同時發內容雷同的文章?沒有皇上的意思誰敢這樣做。
想當初皇上上位時,國內震盪不安。灰先生還記得他的父親對皇上頗有微詞,甚至還有一番爭論。父親說:「皇上不是嫡出,恐鎮不了大臣。」灰先生說:「嫡出的才糟,所有弊案都沒辦法查。」
父親說不過灰先生,只是搖搖頭。但事實證明,灰先生沒看錯這位皇上,至少當時是這樣。皇上開放了報社,並在城裡的角落設置了意見箱,讓平民的意見能直接傳到皇上的耳中。這一系列的改革,被灰先生視為進步的象徵。
灰先生放下手上的帽報,從回憶中拉回來,繼續授課。
相較其他報社,帽報是非常小眾的報社。裡面講的不是城裡的風土文情,而是建城前的鄉野傳奇。灰先生印象最深的一則故事,是在帽社成立之前,他在天橋底下聽書聽到的。
帽先生總是帶著一頂黑色的大圓帽,大圓帽很大,甚至能讓他可以當雨傘來用。帽先生說:「城,建成前是荒地。一條狼來到了這裡,受到了感化,最後變成了人。這個人保護了許多的人,許多的人把他當成神仙。後來這個人說要建一座城,這座城就是現在的皇城。」
帽先生指著遠方,那裡是天子住的地方,而這裡是天子的腳下。帽先生過世後,他的徒弟開了一家報社,為了紀念帽先生,故取名帽報。
灰先生上完課後,拿起了帽報。帽報的最後面,每期都是同一篇文章。文章很短,是那個狼變成人變成天子的故事。故事裡沒有說變成天子,只寫道:「帽先生每每說到這,就會遙望著皇城。他生動的說詞總讓人投入,誇張動作後的留白似乎在暗示我們要對所有事情抱持好奇與多一分想像。」
遙望是修飾了,灰先生記得他是用食指指的。如果是站在河堤上,還能隱約看到皇城的城門。而那已經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三天前,帽報在頭條寫著「皇上與白匪勾結!」
昨天,帽報被勒令停業。
灰先生買不到帽報,從學生那檢了幾張報紙來看。上面說,帽報被停業,是因為工廠內的安全環境沒通過檢驗,有數千名工人曾因為機器操作不當而受傷,為了保護職場上的安全,先停業一年。
另一張寫著,帽報過去曾有多起舉報,內容都是汙衊、血口噴人的報導。
灰先生又看了另一份報紙,上面寫帽報過去三年都不接受相關單位搜查。
簡直是一派胡言!灰先生心想。帽報講的都是傳說軼聞,哪來的汙衊他人?工廠安全什麼時候是皇上關心的事了?而且帽報這麼小的報社,了不起也才十人而已,哪來的數千人?
灰先生覺得心裡鬱悶,授課時多心不在焉。他想講些什麼,於是他講了。
「最近帽報被停業的事,我想大家可能都有聽說。其實這個就有點不必要了,你想想看一間小小的工廠,說的話能起多大的波瀾?實在不用因為講了皇上跟馬匪勾結就封禁嘛。」灰先生愈說愈不快,似乎已經隱忍了很久了。「其實皇室常常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他們幫人民減賦,但真正減到的都是有錢人。他們砍了私塾的預算,但其實私塾才是皇室的票倉。」
灰先生說了很久,很久。他看學生沒有任何回應,也不等下課就黯然離去了。
他走了,學生沒有挽留他。
他到了河邊,走進陰影處。他抬頭看,一塊巨大灰色的天橋矗立在他頭上。河邊有一個木箱,木箱上站著一個人。他不認得那人,但知道那人是帽報的主辦人——因為木箱上有寫。
主辦人嘗試了一下,潤了潤喉,接著走了下來。他打開木箱,又猶豫了半晌又闔了起來。主辦人站上了木箱,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這時灰先生才發現他有同夥。他的同夥忽然大叫,嚷嚷著說書人來了,但現在哪裡還流行說書呢?且這個說書人看起來一點經驗也沒有。
或許是出於同情,灰先生走近了主辦人。主辦人看到灰先生走近,便扯開了嗓說起了本來應該發行的報紙內文......。
灰先生回到了書院,他聽到學生們的碎語。
「其實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講課方式,只是我覺得太多了。」
「而且還說被禁是因為講皇上壞話,根本不知道被禁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公安好不好。」
「傻眼欸,早知道就選隔壁先生的課了。」
「而且只是被禁不能發行而已,如果真的有什麼大事要說的話他們也可以派人發傳單啊,又不是真的聽不到了。」
隔天,灰先生翹課了。他躺在家裡,什麼事也沒有做。
再隔天,他向書院請了假,說是生病了。
然後再隔天他就真的生病了。他去看了醫生,吃了藥。
三天後,他一大早就來到了河邊。他看著那個放在那裡的箱子,一路看到中午,再從中午看到下午。申時,箱子邊已經聚滿了人。酉初,主辦人信步而來。他先跟大家問好,人群的氣勢頗有帽先生的味。
灰先生站在河堤上看著,若有所思。主辦人打開了木箱,現場掌聲不斷。他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大帽子,一個黑色的大圓帽。灰先生失神的看著,然後在草地的坡上坐了下來,聽主辦人說書。
有這麼一剎那,他彷彿看到了帽先生的身影。但他知道這只是錯覺,因為眼前的小夥子離帽先生還差得遠了。他聽著,然後想起跟父親討論皇上的總總。他想起昨天跟妻子講起這件事,妻子似乎在逃避什麼。
印象中的皇上,不是會介意人民碎語的人呀。
木箱上的說書人說完了,他脫下了帽子致意,然後望向灰先生的方向。灰先生嚇了一跳,卻發現那人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身後......
所有的人都轉過來,目光全部看向他的身後。灰先生也跟著轉過身,看著那崴然的皇城。夕陽餘暉下,城門好像離灰先生更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