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正義與勝利,永遠站在同一邊嗎?
第一章 無罪遊戲
1.律師與理想
林思遙第一次踏進姜兆行法律事務所時,第一個念頭不是『專業』,而是——這裡不像是拯救世界的地方。
室內燈光昏黃,百葉窗半掩,牆上掛著數張法院判決書影本,卻沒有半張獎狀。書架凌亂,法典與漫畫雜誌並排放置,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張大字報,上頭用紅筆寫著:『勝訴率=存在價值』。
她站在門口愣了三秒,才聽見裡頭傳來一個慵懶又帶點不耐煩的聲音。
「站那麼久,是想讓我先告你擅闖嗎?」
林思遙猛地抬頭。
辦公桌後的男人雙腳翹在桌上,正單手翻著卷宗,西裝外套隨意丟在椅背,領帶歪斜得毫無羞恥感。他沒有看她,卻像早就知道她來了。
「我、我是今天報到的新人律師,林思遙。從法律扶助基金會轉任——」她急忙走進來,語氣有些緊張。
「啊,聖母型律師。」男人終於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林思遙一愣:「什麼?」
「沒什麼,分類而已。法扶出身、眼神乾淨、肩膀挺直,八成相信法律是用來拯救人類的。」姜兆行把卷宗合上,站起身,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她皺眉:「我相信法律是為了維護正義。」
「錯,法律是為了結束爭議。正義只是附加包,還經常缺貨。」姜兆行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空氣安靜了一秒。
林思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早就聽過姜兆行的名聲——勝訴率近乎百分百的王牌律師、專接高風險案件、道德評價兩極化。她告訴自己,這只是風格問題。
她說:「我被指派來協助你處理接下來的案件。」
姜兆行揚眉:「哪一件?」
她翻開資料夾,聲音放輕:「陳美玲虐童案。」
話一出口,室內溫度彷彿驟降。
姜兆行的笑容消失了。
「哦,那個啊,全民公敵。」他轉身走回座位,語氣輕得像在談天氣。
林思遙忍不住追問:「你真的要接這個案子?」
「已經接了。」他頭也不抬。
「可是證據這麼多——鄰居證詞、學校通報、孩子身上的傷…… 如果她真的——」她的聲音不自覺顫抖。
「真的有罪?那更好。」姜兆行打斷她,抬頭直視她。
林思遙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有罪的案子才有挑戰性。無罪案子只是體力活,有罪案子才是腦力活。」他靠在椅背上,語氣理所當然。
「你不能——你不能明知她可能傷害過孩子,還替她脫罪!」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姜兆行輕笑一聲。
「新人,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來當法官的,還是來當律師的?」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
林思遙咬住下唇。
「法官判有罪,律師只做一件事。讓國家證明它配得上那個判決。」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她沉默了。
姜兆行轉身,將一疊資料丟到她懷裡。
他語氣冷淡:「今晚把這些證詞逐字看完。明天早上九點,我要你告訴我——」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那個令人不安的笑。
「這個母親,究竟是怪物,還是被塑造成怪物的人。」
林思遙低頭看著資料夾封面,心跳紊亂。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踏進的不是一間事務所,而是一個價值觀的戰場。
而她,已經站在最前線了。
2.煙霧中的證詞
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不屬於清晨的疲倦氣味。
林思遙的眼睛已經乾澀到發疼。她整晚沒睡,把所有證詞逐字標註,螢光筆用掉了三支,卻越看越不安。
證據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教科書。」她低聲說。
姜兆行正站在白板前,用黑筆畫出三條橫線。
「證據越整齊,越可疑。真實生活很少排隊。」他頭也不回。
白板上寫著三個名字:
鄰居證人:王淑芬
校方通報:張老師
醫療鑑定:劉醫師
三條線最後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長期虐待。
「從時間軸來看,沒有破綻。傷勢分佈、證詞一致、行為模式吻合。」林思遙翻著筆記。
姜兆行終於轉身,看著她。
他語氣平靜:「那我問你,你昨晚幾點睡?」
「…… 沒睡。」
「證人呢?她們有沒有哪一天也沒睡?」他指向白板。
林思遙一怔。
「人類在疲勞狀態下,最擅長做的事是什麼?」
她想了想:「…… 補齊空白?」
「答對一半。人類最擅長的是——把不確定的事,說得很確定。」姜兆行在白板上圈出『王淑芬』三個字。
第一次庭前準備會議,檢方氣勢十足。
顧長峰坐在對面,雙手交疊,神情溫和得近乎無害。
他語氣平穩:「被告長期對未成年子女施以體罰,構成身心虐待。三名獨立證人證詞互相印證,不存在誤判空間。」
林思遙忍不住插話:「可是證人之間有資訊流通的可能——」
顧長峰微笑:「林律師,鄰居、老師、醫師,他們生活圈不同。」
姜兆行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
他挑眉:「不同?你確定?」
顧長峰一愣。
姜兆行站起來,像是在散步。
「王淑芬女士,是不是經常在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到校門口接孫子?」
顧長峰低頭翻資料。
「張老師,是不是正好在那個時段值勤?」
會議室安靜了。
「而劉醫師,是不是那間學校合作醫院的特約醫師?」姜兆行轉向顧長峰,語氣像在聊天。
顧長峰抬頭,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
「你想說什麼?」他問。
「我想說的是,你們稱之為『獨立』的證詞,很可能只是同一個故事,在不同人口中被重複播放。」姜兆行攤手。
正式開庭那天,旁聽席幾乎坐滿。
媒體鏡頭對準被告席上的陳美玲。她低著頭,雙手緊握,像一個早就被定罪的人。
第一位證人,王淑芬,上台。
「請證人描述你看到的情況。」檢方問。
王淑芬語氣篤定:「那孩子常常身上有瘀青,哭得很慘。一定是她媽媽打的。」
輪到姜兆行。
他沒有立刻發問,只是靜靜看著她。
「王女士,你第一次看到瘀青,是什麼時候?」他語氣溫和得反常。
「大概…… 去年冬天。」
「確定嗎?」
「很確定。」
「那一天,下雨嗎?」
王淑芬愣了一下。
「…… 應該有吧。」
姜兆行低頭翻資料。
他抬頭:「氣象資料顯示,那天是晴天。你記錯了?」
旁聽席一陣騷動。
「不、不重要吧?重點是孩子受傷——」王淑芬有些慌。
姜兆行打斷她:「當然重要。因為如果你連天氣都記錯,你怎麼這麼確定,是她母親造成的?」
王淑芬瞠目結舌。
姜兆行沒有追擊,只是輕輕補了一句:「人類的記憶,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中場休庭。
林思遙站在走廊,手心全是汗。
她低聲說:「你剛剛是在誘導她。」
「我只是在讓她記得。記得她其實不知道。」姜兆行靠在牆上。
「可是那孩子真的受傷了!」
姜兆行點頭:「是的,但『受傷』和『誰造成的』,本質是不同的。」
他轉頭看著她,語氣罕見地嚴肅。
「法律不是用來找真相的。」
林思遙一震。
「法律是用來決定,誰該為哪一個版本的真相負責。」
她說不出話來。
法庭的門再次打開。
霧還未散去,而戰爭,才剛開始。
3.法庭即戰場
如果說調查是棋局,那麼法庭就是公開處刑場。
顧長峰站在法庭中央,語氣平穩,節奏精準,每一句話都像是早已排練過的敘事節點。
「傷勢分佈於四肢與背部,呈現重複性鈍擊痕跡。」
「孩子在校表現出長期恐懼與退縮反應。」
「被告無法提出合理解釋。」
他停頓了一秒,看向陪審席。
「這不是意外,而是模式。」
法官微微點頭。
林思遙坐在辯護席,指尖緊握筆桿。她很清楚,顧長峰沒有誇大。那些照片、鑑定報告、輔導紀錄——每一份都是真的。
問題只是:它們是否真的指向同一個答案?
法官開口:「辯方,請回應。」
姜兆行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陪審席,而是看著顧長峰,像是在打量一個老對手。
他語氣平淡:「檢方說這是模式,那我想問一個更簡單的問題。」
他轉向鑑識醫師。
「劉醫師,這些瘀傷的形成時間,能否精確到某一天?」
劉醫師皺眉:「醫學上只能估算區間。」
「區間。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同一天,也可能是不同天?」姜兆行點頭。
「理論上,是的。」
姜兆行轉向陪審席。
「那麼,請各位記住這一點——我們不知道傷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顧長峰立刻起身:「反對!辯方在混淆焦點,重點是——」
「重點是誰造成的。而你們假設了時間,就等於假設了行為者。」姜兆行打斷他,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
法庭一陣騷動。
第二位證人,是孩子的班導師,張老師。
她坐在證人席上,神情疲憊卻堅定。
她說:「孩子多次在作文中提到『害怕回家』,我有義務通報。」
姜兆行走近。
「張老師,你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到那篇作文?」
「學期初。」
「內容完全一樣嗎?」
「大致相同。」
姜兆行微微一笑:「大致?那有沒有哪一次,孩子寫的是——」
他翻開資料。
「『我怕回家,因為會吵架。』」
張老師愣住。
「吵架,不是被打。」姜兆行重複一次。
顧長峰站起來:「這只是孩子的語言能力不足——」
姜兆行淡淡地說「或是大人的閱讀能力過剩。」
旁聽席傳來低低的吸氣聲。
輪到最後一名證人前,姜兆行忽然回頭,看了林思遙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帶著命令。
林思遙心臟猛地一沉。
她站了起來。
「法官閣下,辯方請求傳喚補充證人。」
顧長峰皺眉:「補充證人?名單中沒有——」
林思遙說:「是我。」
全場一靜。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證人席。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她正在跨過自己心中的那條線。
「林律師,你要作證什麼?」法官問。
她看著法官,又看向陪審席。
她說:「我昨晚重新整理了所有通報紀錄,發現第一次通報發生在——孩子父親重新出現之後。」
顧長峰猛地抬頭。
姜兆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亮光。
法官問:「父親?」
「是的。父親長期失聯,有暴力前科,卻未列為調查對象。」林思遙喉嚨發緊。
顧長峰立刻反對:「與本案無關!」
林思遙:「有關。因為所有傷勢區間,都包含了父親短暫探視的那兩週。」
法庭陷入死寂。
休庭前,顧長峰低聲對姜兆行說:「你在玩危險的遊戲。」
姜兆行微笑回敬。
「法庭,本來就是戰場。而戰場上,只有一件事重要——」
他轉頭,看向陪審席。
「誰的故事,能活到最後。」
林思遙站在一旁,心臟狂跳。
她第一次明白了——她不再只是旁觀者。
她已經成為這場戰爭的一部分。
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保護誰。
4.判決之後
判決宣讀的聲音,比任何攻防都短。
「…… 證據不足,無法排除合理懷疑,判決被告無罪。」
沒有歡呼。
沒有鬆一口氣的聲音。
法庭像是被抽空了空氣,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陳美玲低著頭,雙手顫抖。她沒有哭,只是反覆地深呼吸,像一個剛從水裡被拉上岸的人。
林思遙站在辯護席,腦中一片空白。
我們贏了。
這個念頭本該帶來喜悅,卻只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顧長峰合上資料,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恭喜。」
語氣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被迫接受結果的冷靜。
姜兆行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事務所外,媒體已經等候多時。
「姜律師,是否代表法院縱容虐童?」
「你是否願意為可能的錯判負責?」
麥克風像武器一樣伸過來。
姜兆行站定,面對鏡頭。
「法院沒有縱容任何事。法院只做了一件事——沒有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毀掉一個人。」
記者追問:「那孩子怎麼辦?」
姜兆行沉默了一秒。
他說:「孩子需要的不是替罪羊,是完整的保護系統。」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回答。
林思遙跟在後頭,耳邊還回盪著那些質問。
夜裡,事務所燈還亮著。
林思遙坐在桌前,看著那份『無罪判決書』,久久沒有動。
姜兆行問:「妳在找什麼?」
「沒,只是有點後悔。」
「後悔什麼?」
她低聲說:「我在想,如果我們錯了呢?」
姜兆行拿起外套,動作停了一下。
「那也是制度的錯,不是妳的。」
她抬頭看他:「你真的這麼想?」
姜兆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霓虹。
他說:「我只負責把證據推到它能承受的極限。超過那條線的東西,不歸我管。」
「那真相呢?」
「何為真相?」他輕笑一聲。
隔天早上,新聞鋪天蓋地。
〈虐童案母親無罪釋放,輿論炸鍋〉
〈法律的勝利,還是正義的潰敗?〉
林思遙盯著螢幕,胃部發緊。
手機忽然震動。
是一則簡訊,沒有署名。
「她不是無辜的。」
「你們只是幫她藏得更好。」
林思遙手指僵住。
她抬頭,看向正在泡咖啡的姜兆行。
她問:「你有沒有想過,她其實真的——」
姜兆行轉身,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
「我當然想過。」
她一震。
「那你為什麼——」
「因為這個案子裡,最危險的不是她。」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制度也可能是兇手。」
林思遙說不出話。
傍晚,她準備離開時,看見姜兆行獨自坐在會議室,翻著那份舊卷宗。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不是本案資料。
「那是什麼?」
姜兆行合上檔案。
「一個我輸掉的案子。也是我第一次發現,贏並不總是比較輕鬆。」
他站起來,經過她身旁。
「準備好下一案了嗎?」他問。
林思遙點頭,卻沒有笑。
她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到原來那個只相信正義的世界。
而這,只是開始。
5.正義的代價
孩子失蹤的消息,是在無罪判決後第七天傳出的。
不是新聞快訊,而是一封內部通報郵件,標題簡短得近乎冷漠——〈未成年保護緊急協尋〉。
林思遙盯著螢幕,指尖冰冷。
名字就在那裡。
那個她在照片裡看過、在筆錄中讀過、卻始終沒有真正見過面的孩子。
姜兆行站在她身後,語氣低沉:「這不代表什麼,失蹤不等於受害。」
她沒有回頭。
她追問:「你自己信嗎?」。
沉默,是唯一的回答。
三小時後,孩子被找到。
在父親暫住的廉價旅館裡。
沒有外傷,沒有尖叫,只有過度驚嚇後的麻木。
警方很快封鎖現場,案件重新分流,輿論卻沒有等待調查結果。
〈母親無罪,孩子卻再次受害〉
〈法律縱放了誰?〉
林思遙站在電視前,感覺那些標題像一把把鈍刀。
她忽然明白了那則匿名簡訊的意思。
不是指控。
是預言。
深夜,姜兆行獨自坐在事務所,燈沒有開。
桌上攤著兩份資料。
一份,是無罪判決。
另一份,是警方最新的調查摘要。
他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父親的行程記錄、旅館監視畫面、孩子的心理評估報告。
沒有一行字,能構成『確定有罪』。
卻也沒有一行字,能讓人真正安心。
門被推開。
林思遙走進來,聲音沙啞。
「如果我們當時…… 」
「沒有如果。」姜兆行打斷她。
她走到他面前,終於問出口。
「你一開始就知道,對不對?」
姜兆行抬頭,看著她。
「知道什麼?」
「這個案子,不只是母親,你早就懷疑父親會出事。」
他沒有否認。
「我懷疑,但沒有證據。」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那孩子呢?他要付出什麼代價?」
姜兆行站起來,第一次顯得有些疲倦。
「這個世界,永遠讓最沒有選擇的人付出代價。」
隔天,姜兆行主動聯絡了社工單位。
不是以律師身分,而是私人名義。
他們不能公開說明理由,但保護機制開始重新啟動。
程序合法,卻來得太晚。
林思遙坐在旁邊,看著他簽下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兆行不是沒有界線,他的界線,在法庭之外。
傍晚,兩人並肩站在陽台。
城市的燈亮起,像一場無止盡的審判。
林思遙問:「你後悔嗎?」
姜兆行想了很久。
「後悔沒有改變制度,不後悔遵守它。」
她點頭,卻沒有被說服。
「那正義呢?」
姜兆行看向遠方。
「正義是要付出更高的代價,但顯然律師需要更加地努力。」
夜深時,林思遙在辦公桌上發現一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名片:姜兆行法律事務所。
背面卻多了一行手寫字:「別成為我。」
她合上信封,心跳緩慢而沉重。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