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一個接著一個來的。
生活沒有預告,只是忽然變得更密集。
我在工作與家庭之間來回奔波。白天承接壓力,晚上對抗混亂。
如果沒有秩序,我就創造秩序。
如果沒有意義,我就努力替事情貼上意義。
我一直相信,只要不斷付出、不出差錯,
回報終究會出現。
只要撐得夠久,就會被看見。
在工作裡,我幾乎從未失手。
我總能完成任務,
總不會讓人失望。
但回到家裡,一切不會自動歸位。
孩子的哭聲沒有邏輯,
日常的瑣碎沒有截止日。
事情做完了,又會重新出現。
她不是習慣承擔這些重量的人。
她的生活過去一直被妥善安放著。
許多事情在她意識到之前,
就已經有人替她處理好了。
而現在,只剩下我。
我開始意識到,
我無法同時照顧"三"個孩子。
兩個孩子反覆生病,
生活被壓縮到沒有縫隙。
家裡需要一個人
能夠隨時在場。
於是我做了一個選擇。
一個幾乎等同於自毀職涯的選擇。
我辭職了。
我不想把孩子交給外人,
不想讓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
來回切換依附的對象。
理性告訴我,
這是當下風險最低的選項。
但我很清楚,
重返職場會是一條艱難的路。
我不知道會多久。
也許一年,
也許更長。
照顧孩子的日子,
一開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餵飯、哄睡、
推著娃娃車在公園繞圈。
每天都很長,
卻什麼都沒有完成。
我試著設計流程,
安排遊戲,
讓事情變得有效率。
但孩子並不照著設計長大。
他們不理解目的,
也不配合進度。
我第一次感到失落。
孩子不是專案,
而我無法要求成果。
沒有產出,
也無法證明價值。
沒有收入,
卻仍要煩惱家計。
焦慮慢慢浮現。
有時我會短暫地以為
自己掌握了什麼。
像是在專案中學到新技能那樣。
但那種確定很快就會被推翻。
孩子會哭,
會亂,
會讓一切回到原點。
這樣的日子每天都在重複。
餵食、外出、回家、再出門。
看起來沒有差別,
卻在不知不覺中累積。
孩子似乎漸漸能跟著我了。
我們走的路越來越長,
越走越遠。
一開始只是附近的街道,
後來是需要推車上坡的地方,
再後來,
我發現自己能帶著他們
去到更遠的地方。
不是刻意嘗試,
只是一天一天走著,
路自然延伸了出去。
他們的身體還很小,
卻會伸出手,
一起推著娃娃車往上走。
坡度不陡,
但足夠消耗體力。
在沙坑裡玩了很久,
全身都是沙,
臉和衣服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又餓又累,
卻還不能停下來。
因為車停得很遠。
我們得再走一段路。
推著車,
慢慢走回去。
我心裡一直繃著。
注意著步伐,
注意著任何可能要失控的瞬間。
他們的腳步慢了,
力氣明顯不夠了,
卻還是跟著。
那個小小的身軀,
一下接一下地用力,
沒有停下來。
於是那段路,
沒有變短,
只是走完了。
上了車,
喝完奶,
他們很快就睡著了。
回程的那段時間,
我沒有多想什麼。
只是很清楚地感覺到,
胸口不再那麼緊。
日子就這樣過去。
孩子慢慢長大。
他們開始能配合,
能走很遠,
能在疲憊時繼續前進。
那些我以為沒有意義的日子,
一天天累積下來。
直到孩子夠大,
能夠上學了。
我們最後一次到親子館。
我像是在道別一樣,
和老師聊了幾句。
我說得很平靜。
孩子玩得很開心,
但以後他們也不會記得這些日子了。
老師看著我,說,
孩子可能不會記得,
但你會記得。
那句話沒有立刻發生作用。
只是留在那裡。
回家的路上,
我沒有多想。
只是知道,
這些日子,
我會記得。
不是因為我完成了什麼,
而是因為
它們已經留在我身上。
我被穩穩地接住了。
謝謝你們,
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