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四十八年,庄腳的早晨是被糖廠五分車的汽笛聲叫醒的。
「阿盛!緊起來!五分車要過來了!」老火伯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卡其色短褲,腳趾縫裡卡著黑色的乾泥巴。他一巴掌拍在小兒子阿盛的屁股上。父子倆推著牛車,走在比人還高的甘蔗林裡。那時候的甘蔗田像海,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是這塊土地在喘氣。阿盛那時才十歲,他最喜歡看甘蔗花開,像一根根白色的羽毛插在藍天底。但老火伯不看花,他看的是甘蔗的「身形」。
「這批是給糖廠的命,要顧好。」老火伯點了一支新樂園菸,蹲在田埂邊。對農民來說,甘蔗不是作物,那是全家大小的學費、是過年的新衣,也是還給信用合作社的債。
甜味裡的苦日子
那個年代有個說法:「第一憨,選舉服務員;第二憨,種甘蔗給糖廠秤。」
秤重那天,是農家最緊張的時候。老火伯載著滿滿一車的甘蔗,排在糖廠門口。那些穿著整齊制服的糖廠職員,手裡拿著筆,在簿子上勾勾畫畫。
「火仔,你這批水份太多,甜度不夠,要扣重。」
糖廠的收購站前,那根巨大的秤桿像是一道判決書。穿著白襯衫、口袋插著鋼筆的職員,連眼皮都沒抬,就在單子上劃下一道冷冰冰的橫杠。
老火伯站在牛車旁,那雙沾滿黑泥的手下意識地在補丁褲上搓了搓。他看著車上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樣、他沒日沒夜用汗水灌溉出來的甘蔗,在對方的筆尖下,瞬間縮了水。他想開口爭辯,說這幾個月連日頭都沒露臉,水份多是天意;但他看著對方背後那座高聳入雲、正噴著黑煙的糖廠煙囪,話到了嘴邊,又和著苦水吞了下去。
他只是卑微地弓著背,從懷裡掏出一包被汗水浸濕、皺巴巴的「新樂園」,顫抖著遞過去一支:「通融一下,家裡三個孩子要交學費……」
職員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老火伯愣在那裡,手裡的菸停在半空中,最後只能訕訕地收回來,夾在耳後。
斷掉的脊樑
回程的路上,牛車的輪軸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老火伯坐在車頭,一直沒說話。平日裡他會對著老牛吆喝,但今天,他連揮鞭的力氣都沒了。阿盛跟在車後,看著父親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那肩膀在阿盛眼中曾像大山一樣高,可現在,卻被那幾張薄薄的收購單給壓垮了。
路過一片還沒收割的蔗田時,老火伯突然拉住了牛。他跳下車,從車斗最底部——那是他本來留著要給家裡孩子解饞、品相最好的一捆甘蔗裡,抽出一根。
他沈默地拿起腰間的鐮刀,動作狠戾地削去蔗頭。刀鋒劃過蔗皮的聲音,在寂靜的荒野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最甜的一截
「阿盛,過來。」老火伯沙啞地喊了一聲。
他把甘蔗最靠近根部、節度最密、顏色最深的那一截砍下來。他沒有用刀,而是直接用那口被菸草燻黑的牙,猛地撕開堅硬的皮,露出裡面雪白滲汁的纖維。
老火伯把那一截甘蔗遞到阿盛面前。他的眼眶是紅的,眼角佈滿了像乾旱土地一樣的裂紋,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近乎倔強的溫柔。
「吃吧,這截最甜。」
阿盛接過來,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是真的甜,甜到發苦,甜到讓人想流淚。那一刻,阿盛看見父親身後,那座糖廠的煙囪依然傲慢地噴著煙,像是在嘲笑底下這些卑微的人。
但老火伯就在那煙囪的影子裡,緩緩地站直了身子。他吐掉嘴裡的蔗渣,抹了抹臉上的灰土,重新握緊了牛繩,往家的方向漫步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