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完房間,林政翰回到村辦公室,開始翻看桌上的文件夾。那些夾子跟其他村辦公室的差不多,封面上都標得清清楚楚:人口統計、補助申請、村務紀錄之類的。

他隨手拿起一個翻開,卻發現裡面薄得可憐。別的地方的文件夾動輒幾十頁A4紙,這裡卻只有一兩張,有些甚至就孤零零一張,字還寫得潦草。
他數了數,三四十個夾子,半小時不到就翻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的一張地圖發呆。
那是一張衛星照片,瑪洛村被螢光筆圈了出來,位置靠近村口的就是這間辦公室。
從這裡往裡走兩三公里,稀稀落落的民宅散落在山腳下,再往上走就沒路了,成了通往都蘭山的死巷子,往下有虛線,看起來是小徑,沒多遠就是小海灘。
他嘆了口氣。這地方什麼都沒有,連出去晃晃都得靠腿,走路走到腳軟。
還好手機有訊號,辦公室角落還有一台老舊電腦,旁邊擺著個WiFi分享器。
他試著連上網,速度慢得像烏龜爬,但至少能用。他心裡稍微踏實了點,至少不會完全與世隔絕。
坐了一會兒,他肚子開始咕咕叫,想起下車時大馬路邊好像有間雜貨店,離這裡大概一百公尺。他鎖上門,頂著烈日走出去。
到了雜貨店,裡面貨架上東西少得可憐,他挑了幾包泡麵和幾瓶礦泉水和台啤,付了錢,拎著袋子慢吞吞走回來。
來回花了快二十分鐘,熱得他滿頭大汗。回到辦公室,他燒了熱水,泡了包泡麵,三兩下狼吞虎嚥解決掉,碗底還剩點湯汁。
他靠在椅子上,盯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心想:「就這樣吧,待幾天就走。公務員資格…說不定真該放棄,在這種地方誰待得下去?」
林政翰剛吃完泡麵沒多久,碗還沒收拾,桌上的熱水壺還冒著一點餘熱,門外就傳來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是村長阿達悟,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滿了吃的東西。
阿達悟笑呵呵地走進來,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說:「難得你來,我看你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拿了點東西過來。咱們兩個聊一聊,這是米酒頭,還不錯喝的啦!」
林政翰愣了一下,看著袋子裡露出來的雞腿和一堆小菜,心裡暖了暖。他平時不太喝酒,更別說什麼米酒頭了,但看村長那熱情的樣子,也不好推辭。
他從旁邊櫃子裡翻出兩個水杯,歪歪扭扭地倒了半杯米酒頭,又給阿達悟也倒了半杯,遞過去時說:「謝謝你,村長。」阿達悟接過杯子,擺擺手:「別客氣啦,這有什麼。」
兩人坐下,林政翰端著杯子,聞了聞那的酒,有點嗆味,試探著問:「村長,你剛剛說我跟別人不一樣,這是什麼意思啊?」
阿達悟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別人來這兒,看到那休息室,第一句話就是罵。什麼『這破地方』、『怎麼住啊』,罵完第二天就跑了。只有你沒吭聲,還把棉被拿出來曬。想走的人,哪會做這種事?」
林政翰聽了,心裡一怔。他沒想到這隨手的小動作居然被村長看在眼裡。他低頭笑了笑,心想:「我哪有什麼特別啊?只是閒著無聊,想晚上睡得舒服點罷了。」
但轉念一想,或許人跟人之間就是這樣,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能就會在別人眼裡留下不一樣的印象。
他抿了一口米酒頭,味道溫潤中帶點嗆,確實挺特別。他抬頭看著阿達悟,說不出話來。
阿達悟見他發呆,拍了拍桌子:「年輕人,喝酒不能這樣磨蹭,來,乾一杯!」說完,他舉起杯子,一口就把半杯米酒頭灌了下去,然後滿足地咂咂嘴。
林政翰見狀,也硬著頭皮跟著喝了一大口,酒液滑進喉嚨,熱乎乎的感覺直衝腦門。
他咳了兩聲,放下杯子,看著桌上的吃的。那塑膠袋裡裝了兩個雞腿、一堆切好的豬耳朵,還有豆乾、海帶絲,樣子雖然簡單,但聞著挺香。
阿達悟邊撕開雞腿邊說:「我們這兒為了吃飯方便,這種東西都是一大鍋煮好,要吃的自己弄一弄,加熱就行。省事得很。」
林政翰咬了一口豬耳朵,脆脆的,味道鹹香中帶點辣。
他點點頭,心想:「這倒真是個聰明的法子。生活逼著人適應環境,環境也塑造了不同的生活方式。」
他邊嚼邊說:「村長,你這法子不錯,簡單又實用。」
阿達悟聽了,哈哈一笑,拿起一塊豆乾塞進嘴裡,嚼得嘎吱響:「跟你講啊,我們這兒以前可熱鬧了。上去一點有個小平台,風景漂亮得很,能看到整個太平洋的日出。你要是見過那日出,保證活到一百歲!」
林政翰聽著,眼睛亮了亮,好奇地問:「真的有那麼美?那你是怎麼當上村長的啊?」
阿達悟放下雞腿,抹了抹嘴,笑得有點得意:「哪有什麼選舉啊?那時候村裡人聚在一起,說找個靠得住的,我就被推上去了。因為我算是最年輕的,他們說年輕人能做久一點,我就稀裡糊塗當了村長,一直做到現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也沒什麼好做的,這村子早就沒什麼活力了。」
林政翰聽著,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這個村子聽起來曾經有過屬於它的故事,如今卻只剩下一群老人和幾個簡單的生活習慣。
他啃著雞腿,問:「村長,那你覺得這村子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阿達悟眯著眼想了一會兒,說:「特別啊…就說女孩子吧。這兒的女子以前可漂亮了,很多外地的山地人都跑來,想找個美麗的媳婦回去。亞娜她媽就是那樣嫁出去的,後來又回來了。」
「亞娜?」林政翰一愣,想起那個騎摩托車的女孩。阿達悟點點頭:「對啊,她是這村裡難得留下來的年輕人。以前這種事多得很,慢慢就有了故事。」
他說著,語氣裡帶了點懷念,然後舉起杯子:「來,再喝一口,聊得開心就得多喝點!」
兩人越聊越起勁,從村子的過去聊到現在,又聊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傳說。米酒頭的酒勁慢慢上來,林政翰覺得腦袋有點暈,但心情卻輕鬆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休息室裡還有下午在雜貨店買的半打啤酒,於是起身晃進去,把那幾罐拿出來,往桌上一放。
阿達悟一看,眼睛都亮了:「喲,年輕人還有貨啊?那咱們繼續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