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余媽媽呼籲大眾的影片，總讓我想起自己的奶奶，也是一位慈愛的長輩。
我奶奶與我外婆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水瓶座的外婆很有個性，說話犀利、對待孩子晚輩也較嚴格，我總覺得她是心裡有強烈的標準與想法的人，可這樣的她，不只一次跟我說過：「妳奶奶真的是很好的人。」
（被她認證過的就是真的好）
即便她的兒子不是好父親、好丈夫，但她真的是很好的人，讓我有空要回去多看看她。
在我心裡，奶奶是好人沒錯，她很疼愛我們每個孩子，而且她從來不拿自己的標準套用在我們身上。
不瞞大家說，她就是那種在我小時候跌倒哭哭的時候，會打地板說：「地板壞壞！」的那種奶奶。
放到現在當然這樣子很不ok，可是我偶爾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是會覺得，奶奶就天底下最疼我的人，她對我的愛沒有條件。
爺爺早逝、奶奶生的三個兒子從我2歲半起開始一個接一個離世。
大概在我2歲半的時候我的叔叔不滿三十歲因意外離世，他是三個兒子裡最勤奮的，甚至連我外公都很欣賞他，想幫他介紹對象。
但他卻因在工地施工從高處墜下，據說完全沒有外傷，但內臟破裂。
母親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說我記得叔叔的喪禮，她說：「妳怎麼可能記得，妳才2歲多。」
我說我真的記得，我說出當時躺在棺木裡叔叔穿著西裝，手裡拿著一頂軟呢紳士帽，棺木的位置、當時家裡還有一個木製大屏風。
至今這段記憶仍能被我輕易讀取。
奶奶從叔叔離世後，因信仰開始茹素，她每日的寄託就是到佛堂上香清掃。
15年後，換我父親因用藥過度離世。
因為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喪葬現場恐悲傷氣氛過濃，所以伯父要她在家就好，況且她若到現場，根據習俗她得親手敲棺木、打他不孝。我怎麼也無法想像奶奶有辦法遵照這項禮儀。
父親離世前他已腦癱在床兩年，大家到底是有點心理準備，奶奶雖然不捨也是認為他終究是解脫了。
可我對父親還是有氣，就算不是好丈夫或好父親，乖乖當個好兒子不行嗎？他一句句：「媽，這次我會戒掉⋯」還言猶在耳，與當時迎他神主牌回家時，奶奶顫抖地呼喚他的姓名：「xx啊⋯回到家囉⋯」交織在一起。沒有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地那種華麗的荒誕感，倒像獨奏嗩吶的扁平淒凌。
再十幾年後（也就是前幾年），伯父因癌離世。在離世前其實他已抗癌多年，奶奶總是擔心，可他還是照常菸酒不離手，最後癌症復發難再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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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曾問我母親，像我奶奶這樣好的人，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
幼年喪父、中年喪夫、老年喪子，都讓她遇上了。還接連送走了三個兒子。
我母親安靜了一會兒，大概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說了「有時候命運或許就是如此。但神佛還是會保佑她的。」
我因此對「命運」跟「神佛」這件事產生了好奇。
我讀佛經，裡頭談輪迴，說的大概是人一生中發生什麼事皆有因果，而因果該是如何，就連神佛都不可干預、難以參透。
但是我某部分不想相信，今世與前世有何干，可若不信，又何以解釋奶奶的命運、何以解釋我們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有怎麼樣的父母親，難道一切真的都只是老天隨機的遊戲？
如果相信有神，那麼我對「神」有種無可奈何的氣，又是為什麼要這樣對余媽媽或我的奶奶這樣慈悲為懷的好人？
可若不信，余先生將不能在我想像中魂歸西方極樂淨土；而嫌犯也不理應墮入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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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媽媽無疑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她也對民眾示範了何謂菩薩心腸。
或許也正如佛經所說，眾生一切皆有佛性。神不在外處，而在我們之內，需從這夢幻泡影中清醒，挖掘自己內在的佛性。
但就我奶奶或是嫌犯父母的角色，雖說無奈，內心卻也感到罪過。
我記得我小時候哭著跟我奶奶說她都不管爸爸，爸爸都一直學壞、做壞事，她總是邊哭邊安慰我說：「不可以這樣說爸爸⋯他只是生病了⋯阿嬤憨慢教兒子⋯」
可現在回頭想想，當時我父親都快40歲了，做母親的又得怎麼管教？
在她的成長背景，她所接受到的教育就是，小時候聽父親的、結婚後聽丈夫的、老了以後就得聽兒子的，她一點話語權也沒有。
不然也就不會讓我聽見我伯父在世時居然對她說：「這房子是我們x（姓氏）家的財產，跟妳沒有關係。」
奶奶在兒子面前可說是一點威信也沒有。可她還是相信自己有機會以慈心感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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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那年父母離異，奶奶在那之前告訴母親一定得帶我走。離開那日，為恐父親情緒激動，母親得在清晨逃也似的帶我離開。
奶奶在車窗邊含淚對我說要聽媽媽的話，拿著一包紅布包裹塞給我：「阿嬤沒有錢，這個妳要收著⋯」
後來打開一看是一堆老舊的首飾，當中還有象牙手鐲。（象牙現在是非法的喔，連私自交易都不行）
母親先前就對這些物品有疑問（關於真假），後來我入了行，除了自己略有所感（完全沒能量，照理來說不應如此），也給前輩們看看，一位對象牙有研究的前輩不知此物由來，跟我說：「這只是塑膠啊。」
我還是收藏著這些「象牙」、假翡翠戒指。
想到離開奶奶後，偶爾在生活中遇到無力的事，夜晚裡打開小匣子，摸著那個連男人戴都會太大的鐲子、和一看就知道仿造手法拙劣的翡翠，心裡唸著阿彌陀佛保佑奶奶與自己。
象牙是假的、翡翠是假的。
但有些東西在心裡是真實存在的。
我始終相信萬物有靈，但要有「人」才有「靈」，未必是實際物品，而是行走坐臥皆有靈，我們所說的話也有「靈」。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憤怒的人，在聽了余媽媽說的話以後，能稍稍靜下來思考，談「原諒」當然不易，但至少能以沈默給予犯人父母及其家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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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無常因果難以參透，之所以鑽研是因想著「一定會有解法的」，宗教或身心靈所說抽象，卻也有背後的邏輯。
心中若有信念，能給人安慰及力量。
就好像奶奶想像著佛菩薩定會帶著兒子們修行，至今高齡90幾，不辭辛勞日日到佛堂奉茶誦經，精氣仍好、神智清晰。（也不知是幸還不幸了）
余媽媽說她以兒子為榮，在她心裡兒子捨命救人，是何等英勇慈悲。她反過來呼籲大眾給嫌犯父母空間，以更高視野勸導眾生。
內在信仰即便抽象卻能使我們有力量。
讓我們還能相信人間還有愛、天道有正義，好人一定會上天堂、壞人也一定會下地獄，每個人做過的惡事、說過的惡言都將回到自己身上，以此督促自己，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若人人都帶有這敬畏之心，那惡事也會少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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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替命運找到一個公平的答案，也無法替所有的善良換回等值的回報。
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在這個世界上，成為那個不讓愛消失的人。
哪怕只是一次溫柔的回應、一句不傷人的話、一份願意替他人多留一點空間的心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會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延續下去。
如果這樣的信念，能讓人少一點怨恨、多一點敬畏與慈悲，那麼也許，人間就真的還有被拯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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