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居篇:夢境的隱喻與現實的「天堂」——一位念佛人的山中行思】
一、 夜半的異境:道祖、濟公與未知的訪客
山居的夜,寂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回音。在提筆寫下前一篇關於老前輩手抄經文的感悟之前夜,我的意識再次滑入了一片幽深而神祕的夢境領域。
我又夢見了那尊熟悉的道祖神像。而在祂身旁,這一次竟多出了一尊新的神像。那尊像的神韻瀟灑不羈,頭戴破帽,手持蒲扇,嘴角似乎掛著看透世情的微笑——那分明是濟公禪師的神韻。夢境中的邏輯總是跳躍而直觀。我注意到這尊新出現的濟公像似乎擺放得有些歪斜,出於一種對莊嚴的本能維護,我在夢中自然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將祂移正,讓祂與道祖並肩而立,顯得端正莊嚴。
就在我完成這個動作後,夢境的場景忽然轉換。我看到許多人湧向這裡。起初,我以為他們是來朝拜這兩位聖者的香客,但仔細觀察後發現,他們的神情中並沒有恭敬與虔誠,反而帶著一種浮躁、好奇,甚至是遊客般的漫不經心。他們在神像前穿梭、喧嘩,卻無一人是為「拜拜」而來。
醒來後,窗外的山林依舊沉浸在黎明前的墨藍色中。這個夢境像一個未解的公案,盤桓在我的心頭。移正神像,是否象徵著我在潛意識裡試圖「扶正」某種知見,或是渴望在這佛道交錯的環境中建立一種秩序?而那些「不是來拜拜的人群」,又是否隱喻著世間那熙熙攘攘、皆為名利而來,卻與真正的大道擦肩而過的眾生相?
二、 慚愧與省思:念佛人的「異教」夢境
寫下「又」夢見道祖這個字時,筆尖不禁微微凝滯,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慚愧。
我自問:作為一個發願求生淨土、日夜持誦阿彌陀佛聖號的念佛人,為何在來到這裡山居後,從未夢見過西方三聖的慈容,也未曾感應到諸大菩薩或護法神祇的瑞相示現?反而在這短短的山居第二個月裡,接二連三地走入道家的精神世界?
回想起初次夢見道祖的情景,那是一尊嶄新的雕像,面容極其慈祥,充滿了長者的悲憫。最令我難忘的,是祂身後那一片明亮、柔和、不刺眼的光芒。那種光,不帶有任何壓迫感,只有純粹的攝受與溫暖。
或許,我的慚愧來自於一種潛在的分別心。我太執著於「佛」與「道」的標籤,而忽略了慈悲與智慧的本質是相通的。
我開始嘗試轉念:如果我不把這視為修行的偏差,而將其視為一種「歡迎」呢?這座舊廟本是道家的場域,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浸潤在道家的氣息中。或許,這一次次的夢境,正是這裡的「主人」——道祖與這片土地的神靈,對我這個「異教」客人的接納與慈悲示現?祂們在告訴我:大道不二,安心住下吧。
濟公禪師的出現或許更是一種點化,祂那不拘一格的形象提醒我,修行不應被外在的形式所束縛,無論是扶正神像的動作,還是面對喧囂人群的淡然,都需要一顆活潑潑的、不著相的心。
三、 今昔對照:身在「天堂」的感恩
從夢境的虛幻回到山居的現實,我常常會生出一種深刻的歷史感,將自己現在的生活與前輩住山者的年代進行對比。
這一比,心中便充滿了無限的感恩與惶恐。相較於他們,我現在的山居生活,簡直可以說是身處「天堂」了。
想像一下那位開山老前輩的年代,沒有電燈,夜晚只能伴著昏暗的煤油燈或燭火;沒有自來水,每日必須挑著扁擔,走過崎嶇的山路去水源地取水。煮一頓飯,不是輕輕扭開瓦斯爐開口,而是要蹲在小炭爐前,忍受著煙燻火燎,耐心地引燃柴火,控制火候。那樣的生活,光是為了維持色身的基本生存——「轉食輪」,就已經要耗費大半日的精力和體力。
而如今的我呢?按下開關,光明立現;扭開水龍頭,清泉自來;使用現代化的爐具,煮一頓飯變得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我省下了大量用於生存勞作的時間,這些時間,都是前輩們夢寐以求卻不可得的「奢侈品」。
我若擁有如此優越的條件還不懂得精進,還在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困難而抱怨,那真是愧對這片山林,也愧對那些在艱苦卓絕中開闢道場的前人了。
四、 環境與道心:重新定義「奢侈」
古人云:「環境磨練道心。」
在一般世俗人的眼中,我現在獨居深山,遠離娛樂,粗茶淡飯,衣著樸素,這可能是一種接近「流浪漢」般的清苦生活,甚至帶有幾分淒涼落魄。
然而,這一切取決於參照座標系的不同。若以現代都市的物慾標準來看,這裡確實貧瘠;但若對比於往昔道人在荒野山中求道的艱辛,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卻顯得無比的奢侈而享受了。
這種奢侈,不是物質的堆砌,而是「時間與空間」的富足。我擁有了前人難以想像的、可以全心全意投入修行的時間,以及相對舒適、不受生存壓力迫切威脅的空間。
這份「奢侈」,就是我此刻最大的福報,也是最嚴峻的考驗。環境的艱苦少了,內心的惰性就容易滋生。因此,我必須具備比前人更強的自覺。
夢中的道祖與濟公、現實中的水電與柴火,這一切都在提醒我:切莫辜負這段不可思議的山居因緣。無論身處何種宗派的道場,無論夢境顯現何種景象,唯有將這顆感恩、慚愧、精進的心,安住在這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上,方能真正做到「道心在環境中更加發光發熱」,不負這段看似流浪、實則奢華的修行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