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站長室紀錄】
這封信是三天前寄到的，但我直到剛才才點開。現在是凌晨兩點，窗外的雨聲大到有點吵，這邊的排水系統好像又有點堵住了，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水溝味。讀這篇投稿的時候，我的電腦螢幕閃了兩下，可能是電壓不穩吧，希望是這樣。
【檔案正文】
我是皮卡叉，這是我的化名。
幾年前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我自視甚高。畢竟拿了個 MBA，英文又溜，很快就進了一間非常有名的主機板與顯示卡大廠當業務（Sales）。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台灣這些本土工程師都很土，辦公室裡放什麼綠色乖乖、機房門口貼符咒，在我眼裡都是迷信。機器壞了就是修，良率低就是製程問題，跟神鬼有什麼關係？
那是一個季末（Quarter End），業務單位最想死的時候。為了衝數字，我們幾乎都住在公司。
那天大概是半夜兩點多。辦公室早就沒冷氣了，中央空調十點就切掉，只剩下悶熱的空氣和幾台桌上型風扇運轉的聲音。我的螢幕光顯得很刺眼，因為我還差最後一筆單就能達標。
就在那時候，我的 Skype 跳出一個訊息。那時候我們內部溝通還很常用 Skype。
對方顯示名稱是 RD_Support_old，頭像是一片黑。 「聽說你在找 RTX 20 系列的庫存？倉庫還有最後三張公版卡，要不要？」
我愣了一下。那時候 30 系列都已經鋪貨了，20 系列早就停產，但剛好我有個客戶就在找這張舊卡做相容性測試。我回覆：「要！你在哪？我去拿。」
「B3 測試區。下來自取。」
我當下沒想太多，只想著這筆單 Key 進去我就能下班了。我抓了識別證就往電梯間走。走廊上的感應燈壞了幾盞，一閃一閃的，讓原本熟悉的茶水間看起來有點扭曲。
進了貨梯，我按下樓層鍵的時候，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們這棟大樓，地下停車場只到 B2。
但我低頭看面板，那裡真的有一個用奇異筆寫著「B3」的按鈕，不是原本的按鈕，而是在緊急對講機旁邊，多出了一個黑色的工業開關，旁邊貼著一張甚至有點泛黃的膠帶，寫著「Lab 2」。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因為太想趕快結案，我按了下去。
電梯沒有往下的感覺，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橫移感」，伴隨著鍊條摩擦出那種尖銳的吱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不是停車場，而是一個充滿伺服器運轉聲的空間。這裡的溫度極低，跟樓上悶熱的辦公室截然不同，冷到我手臂瞬間起雞皮疙瘩。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很重的味道——那是焊錫加熱後的松香味，混合著一點點燒焦的電路板味。
這一層樓沒有隔間，只有一排排鐵架，上面堆滿了各種裸露的主機板和顯卡，有些風扇還在轉，發出高頻的噪音。
我看見角落有一張辦公桌，背對著我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我們公司很久以前的那種深藍色夾克，背上有大大的公司 Logo，但那個 Logo 的字體是舊版的。
「學長，你是 RD_Support_old 嗎？我來拿卡的。」我喊了一聲。
他沒回頭，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那種機械式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迴盪，聽起來很急促，像是要趕在什麼東西當機之前把 code 寫完。
「在架子上，自己拿。快走。」他的聲音很乾，像是喉嚨裡卡著沙礫。
我看到旁邊架子上真的放著三張全新的盒裝卡。我拿起來，心裡卻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些盒子的印刷顏色，鮮豔得像是剛出廠的，一點灰塵都沒有。
「謝啦學長，那我不打擾你加班。」我轉身要走。
這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一句話，非常小聲，但我聽得很清楚。
「......那邊現在幾點了？」
我下意識看了一下手錶：「兩點四十五分。」
「不......我是問，現在是民國幾年？」
我背脊一股涼意直衝腦門，沒有回答，快步衝進電梯，死命狂按 B1 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透過縫隙看到，那個穿著舊制服的人停下了動作。
他面前的螢幕是一片全藍的 BSOD（藍白當機畫面），根本沒有在運作。而在螢幕的反光裡，我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倒影。
回到辦公室後，我氣喘吁吁地把那三張卡放在桌上。我想把料號輸入系統 Key 單。
系統跳出紅字錯誤視窗： Error: Invalid S/N. Production Date Mismatch (2009).
顯示這三張卡的生產日期是 2009 年。但這是 RTX 系列的卡，2009 年根本還沒發明出來。
我背後全是冷汗，轉頭想找那個 Skype 對話視窗。
對話紀錄還在，但對方的 ID 變成了一串亂碼，狀態顯示：Last seen: 4125 days ago。
隔天上班，我問了資深的 PM 關於 B3 的事。他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跟我說：「我們這棟大樓從來就沒有 B3。不過......十幾年前，舊廠房還在的時候，地下室確實有個研發實驗室發生過火災，就在季末趕工的時候。」
那三張顯卡？ 早上清潔阿姨來打掃的時候，問我為什麼桌上放著三塊燒焦的廢鐵。
我什麼都沒說，當天就遞了辭呈。現在我已經不做業務了，改行做餐飲。但我偶爾經過前公司，看到那些燈火通明的玻璃帷幕大樓，還是會想起那個晚上的松香味，還有那個永遠在趕工的背影。
【站長筆記】
關於這則投稿，我稍微查了一下內湖科技園區早期的工安紀錄。
- 雖然無法確認具體是哪一棟大樓（內湖很多大樓外觀都很像），但 2000 年代初期，瑞光路一帶確實有幾間電子廠發生過實驗室火警。當時的新聞報導很短，只提到「無人傷亡，僅設備損毀」。
- 不過，巧合的是，我在某個硬體論壇的舊文章裡（2009年的貼文），看到有人討論某家大廠的 RD 在公司過勞猝死的消息，應該純屬巧合。
- 投稿者提到的「松香味」，通常是松香助焊劑加熱揮發的味道，這在早期的電子實驗室非常常見。現在的製程雖然改變了，但那種味道對老一輩的工程師來說，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那三張「不存在的顯卡」最後去了哪裡，皮卡叉沒有交代。也許被丟進了回收桶，又或許，它們正躺在某個不知名的倉庫角落，等待下一個季末加班的人去發現。
【Project-X 專用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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