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 年 11 月 3 日,在一個寒冷的早晨,我與現場幾位幸運的觀眾與媒體,一同坐在 Base Q 舞台下方,聆聽趙婷娓娓道來她與創作之間的關係,以及她如何看待《哈姆奈特》。此次講座由東京國際影展主辦,屬於【Women’s Empowerment】單元中的一場,名為〈Her Gaze〉。從頭到尾我都能感受到趙婷在舞台上坐著時,那股炙熱而堅定的眼神。除了她的話語,我彷彿也在她與觀眾的互動之中,感受到她獨特而強烈的凝視。

這部電影改編自瑪姬・歐法洛於 2020 年榮獲女性文學獎的小說《哈姆奈特》,電影的描寫視角自然也以這本書為起點。《哈姆奈特》更精確地說,是對《哈姆雷特》的一種逆向再創造,它著重的並不是這項經典著作也不是哈姆奈特,而是在《哈姆雷特》誕生之前,被犧牲的女性敘事,也就是哈姆奈特的母親艾格妮絲,如何看待並感受兒子之死。因此,不必再問為什麼前段篇幅如此漫長,因為《哈姆奈特》的主角從來就不是哈姆奈特,而是他的母親艾格妮絲。
天才劇作家莎士比亞的創作,使《哈姆雷特》成為他的哀悼中心;而在《哈姆奈特》之中,女性不再只是被忽略的背景,而是終於被看見、承載悲傷的主體。
《哈姆奈特》的美術指導費歐娜・克倫比在《Variety》分享,趙婷曾給她一項明確的指示:「希望這座劇場看起來像是一棵樹的內部。」克倫比說:「這個想法讓我在材料運用上有了清楚方向,也就是大量使用回收木材。」她也表示:「這個設計刻意不追求華麗。如果你喜歡木作工藝,會看到其中細緻而美麗的接合結構,但整體重心始終放在舞台上。這是一個非常有意識的選擇,讓舞台保持極度基礎、純粹,幾乎就像一個承載戲劇作品的容器。」那麼,為何是「樹木」?這又與艾格妮絲的生產、她與獵鷹相伴、採集藥草的「樹林」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在電影中,我們時不時能看見深不見底的樹洞——無論是莎士比亞說故事的時刻、艾格妮絲生產之際,或孩子們前來採集草藥時,他們都會不經意地望向那個幽暗的洞口。有一幕,莎士比亞甚至帶著擔憂的眼神望向樹洞;但與他不同的是,艾格妮絲始終以勇氣回應自然的安排,選擇直面「死亡」,才能讓孩子真正地「生存」。樹洞既像是死亡的幽谷,也是新生降臨之地,彷彿生命混沌未分的所在。然而,體制卻規定艾格妮絲必須留在屋內生產,使她被迫待在父權語境之中,而非她唯一能夠自由存在的地方,也就是這座森林。
或許有些觀眾會覺得疑惑,從醫學觀念來看,艾格妮絲婆婆的想法似乎才是正確的。好好待在家中、接受他人協助生產,看起來既舒適又合理。但聽過趙婷的演說便會明白,當我們認定這樣才是正常時,反而正是落入父權所建構的空間之中,而我們也早已習慣了它。

趙婷所創造的「森林」空間充滿靈性,風吹草動、大雨雷電,彷彿都是樹林在對艾格妮絲說話。而趙婷也在講座中提到:「我相信魔法。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們是否也曾見過,有些人特別敏感、直覺非常強。在過去,這樣的人會被視為女巫或德魯伊。我發現,當你與周遭環境合作,變得格外敏銳、直覺強烈,並且注意到各種模式時,你其實可以施展某種魔法。不是奇幻意義上的魔法,而是一種屬於現實世界的魔法。」
或許女巫並非每一種文化共有的象徵,但我相信在每一個國家,都存在著那樣敏感而纖細的靈魂。在趙婷眼中,這正是一種陰性的力量。她說:「作為女性,我們傳統上在內在擁有較多的陰性能量。但就像印度的陰陽符號一樣,黑色的那一半裡,仍然有一個小小的白點,對吧?所以我們擁有較多的陰性能量,但同時也包含陽性能量;而男性則以陽性能量為主,但同樣也帶著一點陰性能量。正是這兩種能量在我們每個人內在,以及彼此之間的流動與交換,才成就了『平衡』。」
在趙婷看來,當代社會正是缺乏、甚至消滅與邊緣化了陰性的力量。這樣的狀態,在艾格妮絲被迫留在家庭體制中的處境裡得到了具體呈現。她的森林被視為不穩定、不可控的空間,正如我們看待陰柔的「情緒」時,所投射的抗拒與不解。然而,那正是陰性力量最迷人、也最強大的地方。如果我們只懂得壓抑混亂與無常,最終只會讓每一個人受傷。
「所以,我的工作、我每一次嘗試去做的事情,就是在確保秩序存在的同時,也允許混沌發生。因為混沌與秩序之間的平衡,本來就是宇宙的自然狀態。」於是,趙婷將這樣的思考放進了電影的結局之中。

作曲家馬克斯・李希特就透露了結局誕生的過程。當時,趙婷其實尚未找到電影真正的結尾。李希特回憶道:「那時潔西・巴克利把〈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傳給她。趙婷在開車前往片場的路上聽了那首曲子,突然產生了一個頓悟,她在那一刻『看見』了電影的結局。」最終,她也堅持使用這首歌,呈現舞台上演員與台下觀眾之間的互動,彷彿正是在實現她心中所追求的「陰陽平衡」,而在這個舞台裡,無論台上或台下,人們都彼此互相療癒。
生命與死亡彷彿隔著一層舞台。莎士比亞的哀悼創作,與艾格妮絲的勇敢與悲傷並存;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互動,與舞台上縝密的編排產生連結。你可以同時接受這兩件事——一,接受他的死亡;二,接受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
最後,我們看見哈姆奈特從樹洞中走出,回望洞外的母親最後一眼;而莎士比亞則將自己置身於樹洞之中,以自己的創作視角再次看見了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