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列只在午夜現身的列車。
它沒有固定的軌道,卻總在人們最悲傷的時刻,緩緩駛過窗前。車身漆黑如墨,只有窗口透出溫潤的橘紅光芒,像一爐燃燒千年的炭火。
人們稱它為「煨淚號」。林若笙在母親過世的第七夜,終於看見了那列傳說中的火車。
她站在醫院頂樓的天台上,淚水滑落臉頰時,遠方傳來悠長的汽笛聲。那列車竟從雲層中駛出,鐵軌在半空中憑空延展,像一條銀色的絲帶,一路鋪到她腳下。
車門打開,裡頭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模樣,穿著墨綠色的制服,腰間掛著一把奇異的短刀—刀鞘上刻滿細密的紋路,像是凝固的淚痕。
「要上車嗎?」少年問,聲音意外地溫柔,「這是妳最後一次機會了。」
「上車去哪裡?」
「去一個可以將眼淚煨成其他東西的地方。」
列車內部比外觀寬敞得多。
走道兩側是一間間小小的包廂,每扇門上都掛著一盞琉璃燈,裡頭搖曳著各色光芒。若笙路過時,隱約聽見包廂內傳來低語、嘆息,偶爾是壓抑的哭泣。
「這些都是乘客?」
「是正在煨淚的人。」少年帶她走向列車最深處,「這裡的爐火燃燒的不是柴薪,而是悲傷。每個人帶著自己的眼淚上車,用慢火將它們煨成別的東西有人煨成遺忘,有人煨成平靜,有人煨成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那你呢?」若笙問,「你帶著什麼上車?」
少年沉默了一瞬,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短刀。「我煨了一百年,把眼淚煨成了這把刀。」
他將刀緩緩拔出,刀身透明如水晶,內裡流動著淡藍色的光。「每一滴是思念,每一縷是不捨。當它們凝成刀刃,我就可以替別人斬斷他們不願放手的事物。」
「你斬斷過什麼?」
「記憶、執念、愧疚,還有那些讓人無法入睡的夜晚。」少年望向她,「妳想讓我斬斷什麼嗎?」
若笙搖了搖頭。「我不想忘記她。」
少年帶她進入最後一間包廂。
裡頭擺著一只陶甕,底下燃著幽藍色的火焰,火光溫潤而不灼人。
「把妳的眼淚放進去。」少年說,「不必急,這爐火會等妳。慢慢煨,慢慢熬,直到妳準備好了,它就會變成妳需要的東西。」
若笙在爐火前坐下。
她沒有立刻哭泣,而是想起母親的手、母親的聲音、母親熬粥時廚房裡的熱氣。想起病床前最後的握手,想起那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謝謝妳」。
淚水終於落下,滴進陶甕中,發出細微的「嘶」聲,像是輕輕的嘆息。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年,在這列車上,時間像煨湯一樣,以最緩慢的方式流動。
當若笙終於睜開眼,陶甕中的液體已經收乾,底部躺著一枚小小的琉璃珠,裡頭凝著一縷溫暖的光芒。
「這是什麼?」
「是妳煨出來的東西。」少年說,「每個人都不一樣。」
若笙將琉璃珠捧在掌心,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溫度—像母親的手心,像冬夜裡的熱粥,像所有被好好愛過的證明。
「這是……」
「是妳選擇留下的部分。」少年微微笑了,「不是遺忘,不是斬斷,而是將悲傷煨成了可以帶走的溫柔。」
列車停靠在黎明的邊緣。
車門打開,外頭是熟悉的城市街道,晨光正從建築的縫隙間灑落。
「煨淚號還會再來嗎?」若笙站在車門口問。
「只要有人在哭泣,它就會在某處行駛。」少年說,「但我希望妳不需要再搭第二次。」
若笙握緊掌心裡的琉璃珠,踏出車門。
身後傳來汽笛長鳴,那列漆黑的火車緩緩駛入雲層,消失在天際線的另一端。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然後,朝著新的一天,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