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一趟快遞路,寫盡普通人的北京人生: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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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更多的生活經驗中,我逐漸認識到,懷著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

前言

先前我曾多次在小紅書上看到有人介紹這本書,當時只把它視為個別案例,並未特別放在心上。

直到後來,關於這本書的討論度持續攀升,越來越多人分享閱讀心得,我才開始真正對它產生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內容,能夠引起如此廣泛而深刻的共鳴?

作者胡安焉原本是一名快遞員,長時間在城市中穿梭、勞動與生活。他將自身的工作經驗與觀察化為文字,意外引發讀者強烈回響,也讓他從基層勞動者,一躍成為備受矚目的暢銷書作家。此書出版後接連推出多部作品,如《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處》等,持續以貼近現實的視角書寫個人與時代的關係。

這類作品也讓人看見一種近年逐漸受到關注的新題材——所謂的「紀實型創作」。它們多半聚焦於一般人較少親身接觸的職業與生活樣貌,透過第一人稱或貼身觀察,呈現被忽略的日常勞動與生存狀態。像是《做工的人》、《火來了,快跑》等作品,皆屬於同一脈絡。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這本看似描寫「快遞員日常」的書,會受到如此大的關注。表面上,它書寫的是個人的工作與生活經驗;但在閱讀過程中,卻更像是一種群像的縮影,細膩地記錄了這個時代底層勞動者的生存方式與心理狀態。

以下,便是我在閱讀完整本書後,印象最為深刻的兩個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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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市裡的小人物筆下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閱讀這本書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作者筆下的北京。

那座經常被形容為繁華、先進、象徵成功的大城市,在一個普通勞動者的視角裡,卻更像是一座冷硬而殘酷的鐵籠。

身為大型物流公司的送貨員,作者的存在更接近於一個被數據全面監控的工具,而非一個有血有肉、需要喘息的正常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精準計算:一單能賺多少錢、一次上廁所會「浪費」多少時間、稍作停留又會造成多少損失,全都被冰冷的數字緊緊綁住。

在這樣的大城市體系中,一個活生生的人,往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齒輪——無足輕重,也隨時可被替換。彷彿多一個你、少一個你,對整個系統而言都毫無差別。

這種感受,也正是我在北上廣深之間遊蕩時,最深層的體悟之一。當你站在龐大的城市與運轉不息的經濟體之前,會突然意識到自身的渺小,小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而這份渺小,正被作者極其誠實地記錄在書頁之中。

對收件者而言,快遞員往往只是傳遞包裹的存在,一句隨口的「等我一下」,只是為了自己的方便,卻鮮少有人意識到,這短暫的等待,對快遞員而言,意味著被消耗的生存時間與直接流失的收入。 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你彷彿也跟著作者經歷了不同工種的人生。除了快遞員,他還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與生意——賣女裝、自行車、經營網店……彷彿在有限的人生裡,活過了好幾種截然不同的版本。

這樣的人生經歷,乍看之下似乎豐富而精彩,卻也伴隨著一種難以忽視的無奈與沉重。現實、殘酷,卻不矯飾、不煽情。或許正是這份坦率而真誠的書寫,讓胡安焉的文字如此動人——它安靜地記錄人間煙火,也冷靜地體會著世情冷暖。

二、最熟悉的身影,最沈默的一群

書中另一個讓我印象極為深刻的部分,是作者對那種「被精心包裝的公司形象」所做出的冷靜揭露。

我們其實並不陌生這類說法——企業總喜歡強調「把員工當成家人」,或是在對外宣傳中描繪自己如何在員工最困頓、最走投無路的時刻伸出援手。這些故事被反覆傳頌,彷彿在提醒我們,人間依然有溫暖,職場也並非全然冷酷。

然而,這真的是多數人所面對的現實嗎?

作者在大型物流公司完成離職手續後,收到了一封來自公司的制式慰留簡訊。字裡行間依舊圍繞著「人才」、「發展潛力」、「共同邁向成功的未來」等熟悉的詞彙,語氣看似關懷,實則空洞而疏離。面對這樣的內容,他忍不住在書中自問:「也不知道寫這些的人,自己信不信?」

這一幕看似平淡,卻極具諷刺意味。它讓人清楚看見,許多現實往往被包裹在光鮮亮麗的企業話術之下,而那些被消耗的體力、被壓縮的時間,以及長期累積的疲憊與荒謬,只有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理解那份難以言說的重量。

然而,更讓我深受觸動的,並非只是這些揭露本身,而是作者面對這一切時所展現出的態度。在經歷過形形色色的磨難與生活反覆的「毒打」之後,他並沒有選擇讓怨恨佔據自己的人生。正如他在書中尾聲所寫的那句話:「因為從更多的生活經驗中,我逐漸認識到,懷著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

也正因為不值得,前面的那些抱怨與不平,反而顯得可以被理解,甚至是必要的——它們並非為了宣洩仇恨,而是一種誠實的記錄與自我整理。

畢竟,人生終究還是得繼續。即使現實一地雞毛,滿身疲憊,人仍然得在混亂與狼狽之中,重新拾起對生活的熱愛。或許正是這種不美化現實、卻也不向絕望低頭的姿態,構成了這本書最溫柔、也最有力量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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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說實話,這本書我曾一度看到差點想要放棄(笑)。

主要原因在於,我平時並不常閱讀那種大量書寫「自我」的作品。書中幾乎通篇都在談論「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如何看待這些人事物與經歷」。過於密集的第一人稱敘述,讓人一開始難免感到疲乏。

那種不斷重複的「我、我、我」,確實讓閱讀過程顯得有些吃力,也一度削弱了繼續讀下去的動力。

後來隔了幾天,我才重新翻開這本書,試著放慢節奏、耐著性子讀完(畢竟,閱讀有時本身就是一種耐心的練習)。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原本的厭倦感不知不覺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浮現的理解與共鳴。

是啊,生活本來就充滿無奈。很多時候,我們並非沒有想離開現狀的念頭,而是既無法全然怪罪環境,也無法對自己下定決心;想要改變,卻又找不到退路,於是索性選擇得過且過。 這樣的退縮,或許稱不上理想,卻也不能簡單地說它是錯的。它只是另一種選擇,一種在現實條件下形成的生活方式。

雖然我並不完全認同書中作者的所有觀點,但我願意試著傾聽,並在閱讀時反問自己:如果是我,真的能做出更好的選擇與行動嗎?在相同的處境之下,我是否就能比他更勇敢、更果斷?

從作者誠實回望自身經歷的過程中,讀者也得以映照並反思自己當下的困境與心境。而這樣的反思,本身就是一種成長。

當一本書能讓人跳脫原有的思考框架,重新審視生活與選擇,它的價值,或許早已不需要多加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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