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我,世界上最高風險的職業是什麼——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職涯安全層面,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英超的足球經理/球隊教練。
1/1/2026 ——開年大禮包,Chelsea 宣布開除教練 Enzo Maresca。
5/1/2026 ——新年開工大禮包,Manchester United 宣布開除教練(而非經理)Rúben Amorim。前者剛剛帶領球會拿下Conference League和世俱杯,並完成續約;
後者執教僅十四個月,三個月前,領導層還信誓旦旦地表示,會給他三年時間證明自己。
英超教練,是一份:
- 高風險、高回報的工作;
- 一份你無法在短期內交出成果,就幾乎註定被淘汰的職業;
- 一份每個賽季都必須重新歸零、沒有人在乎你事前投入多少心血的職業;
- 幾場失利,甚至球員在場上集體「夢遊」,就足以讓你被打包送走。
當然,還有被炒之後,動輒天價的違約金,撐你走到下一份工作的開始。
正因如此,這份職業不只令人羨慕,同時也非常適合被拿來作為職涯隱喻——它殘酷、公開,而且不太擅長說謊。
一個教練被請來、被支持、被懷疑、被清算,中間的理由,往往被簡化為兩個字:成績。
但如果把時間線拉長,把人物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許多結局,其實和能力本身的關係,沒有那麼直接。
更多時候,問題出在一個更模糊、也更難說清楚的地方——權力的預期,與實際能承擔的位置,並不一致。
事情發生之後,市面上已經有大量分析,試圖解釋他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我今天不打算討論對錯,只想純粹地做一次馬後砲式的復盤:回頭看幾個案例,看看「錯配」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一、Rúben Amorim——被期待改變系統,卻沒有被給系統權限的人
Amorim 在多次記者會上反覆強調,自己是被聘請來擔任經理(manager),而非單純的教練(coach)。這番說辭,一般被解讀為觸碰了管理層的權力底線,並最終加速了他的下課。
但他的核心問題,從來不在於「要權力」這件事本身。
Amorim 的足球哲學高度系統化——無論是戰術結構、訓練方式,還是球員使用邏輯,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一致性。
而這樣的教練,本來就不適合在權責模糊的環境中工作。
因此,當他要求更清楚的授權時,那並非野心膨脹,而是一種對自己工作方式的誠實描述。
真正的斷裂點在於——組織在選擇他的時候,其實早已知道這一點,卻仍然選擇只提供「部分條件」。
這不只是足球世界常見的操作,在企業組織中同樣屢見不鮮,而且風險極高。本質上,這是一種下注方式:
我希望你能在既有體系上開出新的花,但我並不打算完全下放權力,讓你調整結構本身。
於是,當成績未能即時兌現,理念就會被重新定義為「不適合」,而不再是「尚未完成」。
有人認為 Amorim 缺乏辦公室政治的 EQ。但更可能的情況是——他並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高估了「被理解」這件事的穩定性。
二、Mikel Arteta——選擇先成為體制一部分,而不是先兌現理念的人
作為 Rúben Amorim 的鏡面反例,Arsenal 的 Arteta 幾乎無法不被拿出來對照——尤其是在 Amorim 上任之初,不少人呼籲管理層應該「給他和 Arteta 一樣多的時間」。
平心而論,如果只看成績,Arteta 上任的前幾年並不亮眼。
聯賽排名起伏不定、轉會市場投入不少,卻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放在許多組織,這樣的履歷,尤其是那麼多得投入下,足以被清算好幾次。
但他留下來了。
關鍵並不在於他有沒有輸,而在於——他是怎麼輸的。
Arteta 很早就接受一件事:在那個階段,他不是來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來陪組織走過一段本就預期會不舒服的過渡期。換而言之,自己是來當管理層手中的那把殺豬刀。
清洗老將、處理更衣室張力、承擔外界壓力——這些都不是足球理念的展示,而是體制內的勞務。
他沒有急著要求權力,而是選擇讓權力隨著信任,一點一點累積。更關鍵的是,他成功讓「失敗」被理解為——我們正在走的過程,而不是:這一套行不通。
槍手的死忠球迷,對那幾年的一句口號應該並不陌生:Trust the Process。這句話從來不只是對球迷說的,某種程度上,也是對管理層的心理安撫。
它讓每一次加碼,看起來都還在「可控風險」的範圍之內。
請注意,是可控。
很多時候,管理層並非完全不在意成績——而是在上任初期,或已經預期震盪的情況下,他們更在意的是:這個人,是否仍然被鎖在可預測的範圍內。
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的「幸運」,往往發生在你沒有逼迫組織立刻做出選擇的時候。
三、Erik ten Hag——被找來修復秩序,卻被期待交出藍圖的人
滕哈格的錯配更隱蔽。
他帶著自己在Ajax建立起來的名聲——年輕的近衛軍、充滿活力的攻勢足球;於是被請來的原始任務,其實很清楚:止血、立規矩、讓系統重新能運作。
這原本被期待是一個先以修復為起點,再逐步過渡到創建的角色。
問題在於,曼聯的問題顯然比想像中複雜。
當修復期被拉得過長,外加不斷加碼的新引援,外界與高層開始期待他給出願景、風格與未來藍圖。
於是,他同時被要求:
- 嚴格管理
- 穩定成績
- 打出風格
- 承擔長期責任
這幾件事,本來就不屬於同一個角色;或者至少說,教練對球隊狀態的理解,和管理層與外界對球隊的狀況顯然不一致。
再加上,中間經歷了曼聯更換領帶班底,他需要在動盪期打出成績,還要證明自己符合新管理層的期待;
更別提,曼聯最為英國歷史最出色的球隊,全世界最著名的球隊,以及在全球範圍內擁有最多粉絲的球隊,所承載的期待早就不是一般的高;
尤其是球隊的傳奇們還在樂此不疲的對球隊現況侃侃而談。
最後的結果,是他既不像改革者,也不再只是修理工,成為一個「什麼都不像」的中間狀態。
錯的未必是他的能力,而是角色的評價標準在過程中被悄悄更換了。
四、Enzo Maresca——即便有成績,仍然被撤回信任的人
相較於 Amorim 的「尚未兌現」,Maresca 的案例更容易讓人困惑。
因為從表面來看,他什麼都做對了。
有清楚的方法論、有可複製的戰術邏輯、也有實際的成績作為背書。
至少在結果層面,很難指控他「不行」。
也正因如此,他的離開才顯得曖昧——究竟是被開除,還是自行離職,說法本身就充滿模糊空間。但這種模糊,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常見、也相當成熟的組織處理方式。
真正的張力,並不來自於成績本身,而在於——成績來得太快,也太清楚。
當一套做法在短時間內被證明有效,它帶來的不只是一場場勝利,還會提前引爆一個更難處理的問題:
未來,誰才是判斷的來源?
Maresca 要求的,與其說是更多資源,不如說是更少的干預。
在他的邏輯裡,既然方向已被證明有效,那麼接下來應該做的,是降低噪音,而不是增加指令。
然而在權力高度分散、且習慣多層決策的組織裡,這樣的要求往往不會被視為獎勵,而是被解讀為一種風險。更關鍵的是,他的成功,並沒有被自然地吸收為「集體成果」。
這未必是他的本意,但結果是——當勝利出現時,很難不讓人感覺,那是一套高度個人化判斷的延伸,而非妥協後的共識。
於是,一個微妙的轉換悄悄發生了:他不再只是「做得好的人」,而開始被視為「可能改變權力平衡的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雙方意識到彼此對未來的理解並不一致,最常見、也最體面的做法,就是把離開包裝成一種「共同決定」。不是因為錯得太明顯,而是因為繼續走下去,代價開始變得難以評估。
從這個角度看,Maresca 與 Amorim 其實踩在同一條紅線上,只是站在不同的時間點。
一個,是在理念尚未完全兌現之前;
一個,是在理念已經兌現之後。
結果卻意外相似。
這四個案例,很難用聰明或愚蠢來劃分。
真正的分水嶺在於:當一個人開始影響決策來源本身,組織是否仍然覺得安全。
- Arteta 選擇延後觸碰那條線
- Amorim 與 Maresca 很早就站上去
- 滕哈格 則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推過去
沒有哪一條路比較高尚,只有代價不同。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最想談的是:這些案例映照回我們自己身上,是否也能成為一種提醒?
尤其是在跳槽、在評估 offer、在那個職位看起來非常誘人的時候,也許值得先停一下,問自己幾個更現實的問題。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是用來判斷去或不去,只是幫助我們辨識:風險到底藏在哪裡。
- 你能決定的是做法,還是目標本身?
- 公司要你改變結構,還是只是優化現況?
- 權力存在於制度裡,還是只存在於氣氛中?
- 三年後回頭看,這段經歷比較像資產,還是解釋成本?
當然,很多更關鍵的事,我們在面試階段永遠不可能完全問到。
我們能做的,是在進場前把風險想清楚,進場後設定好自己的界線與停損點。
有些人適合等伯樂,
有些人適合慢慢變成體制的一部分,
也有人,只能在特定的土壤裡生長。
問題從來不是哪一種比較正確,而是你是否清楚,自己正在被期待成為哪一種人。
這不是預言,只是一種回頭看時,能稍微看清楚一點的整理。
如果你看清楚了,也仍然願意選擇它——那就勇敢走下去。










